第二章

媽媽手上沾著用刷子都刷不幹淨的瓜藤青色汁水，然後逐漸變成褐色，像一塊塊醜陋的胎記。

她用這雙醜陋的手，乞求的抓住陳康的褲腳，幾乎哭出血淚。

“陳老板，你可憐可憐我吧，我丈夫等著這筆錢救命啊！”

“我每天摘十七個小時的西瓜，背了上千斤西瓜去儲藏室，我也不要很多錢，求你了按照最低的工資給我，我給你磕頭，我們一家人都會感謝你的。”

但陳康隻是抽著煙，一腳把媽媽的手踩進了幹涸的泥土裏。

“你也配提工資，易娥，你一個女人摘的西瓜還沒你摔爛了的多，我沒找你賠錢就已經是可憐你了，你還不知足？”

“趕緊滾，再不滾別怪我不客氣。”

四周圍攏的人也哈哈笑起來。

“還提全家，家裏就剩個娘們和一個賠錢貨，有時間在這裏鬧，還不趕緊回去給兩個老不死的收屍，日頭這麼毒，放床上放臭了。”

媽媽痛得淒厲的慘叫，我蹲在她身邊，也哭得大聲。

那時我才知道，爺爺奶奶他們年紀太大，為了不拖累媽媽爸爸，竟然買了瓶農藥，毒死了自己。

那些笑在我午夜夢回時，總會冒出來，不停回響在我耳邊，響了整整二十年。

我一時沒拿穩手中的筆，抬手摁住突突直跳的額頭。

門在這時被人撞開，我抬眼冷冷看過去，一張比腦海裏多了不少皺紋的，熟悉的臉出現在我眼前。

陳康手上提著西瓜，闖進辦公室，沒了在門外的囂張，笑裏笑外全是討好。

“薑小姐，天氣這麼熱，你辛苦了，我給你帶了陳家溝特產。”

說著他就提著西瓜往我辦公桌前走，村長跟在他身後，臉上全是焦急，我沒有什麼反應，冷眼看著他拿出一把小刀，把西瓜劃成幾塊，挑了最甜的一部分擺在我麵前。

“你嘗嘗，可甜了。”

話音才落，陳康已經迫不及待的繼續開口。

“薑小姐你嘗了就知道了，瓜絕對沒問題，不會給你帶貨丟臉。”

“我們陳家溝本來就不容易，在山窪最裏麵，交通也不方便，瓜也不好賣，今年收購壓價這麼狠，不少瓜農都在家天天抹眼淚。”

“知道你要來免費幫忙帶貨，我們每個人都感激得不得了，男女老少都說你是活菩薩嘞，更有人給薑小姐雕了石像，要給薑小姐攢功德，我們真的很謝謝你。”

陳康彎著腰，和他一起闖進來的人也諂媚的笑著。

“薑小姐，我女兒在上高中，小兒子也在讀幼兒園，他們都盼著西瓜賣出去給她們交學費，買工具書。”

“你不知道，知道你來幫忙帶貨，他們兩個崽子天天誇薑小姐人美心善，你看，我兒子還給你帶了禮物哩。”

他從貼身的包裏拿出了一幅畫，打開放在我的桌麵上。

是一幅蠟筆畫，筆觸稚嫩，顏色鮮豔，旁邊還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。

“謝謝薑源姐姐幫助我們。”

源字他不會寫，用的拚音。

辦公室的人看清了畫，都感動得紅了眼眶，村長也歎了一口氣，囁嚅著嘴唇想說什麼。

我卻笑了一聲，指尖點著畫上的蠟筆痕跡。

突然想起二十年前，我也很愛畫畫，蠟筆沒有，就用木棍在地上亂畫，老師看了，誇我有天賦，說我以後可以走藝術生的路。

那時我很高興，以為以後會成為大畫家，卻沒想到會連書都讀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