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一路往家裏開。
夜裏的高速很空。
我一遍遍撥我爸的號碼。
無人接聽。
還是無人接聽。
手機第十幾次撥出去時,我忽然看見副駕駛上那點血。
是剛才切火龍果時蹭上去的。
很紅。
我盯著那點紅,腦子裏全是那個蛇皮袋。
我爸不會無緣無故進城。
他連來我家,都得先在電話裏問三遍:
“方便不方便?”
“晚晚在不在?”
“她休息了沒?”
他這輩子最擅長的,就是小心翼翼。
可這次我媽剛走,他還是提著那袋東西來了。
我能想象他坐在樓下花壇邊抽煙。
抽到天黑。
抽到終於敢上樓。
再站在門外,把那些話一字不落地聽完。
身後突然響起刺耳的喇叭聲。
我差點撞上前麵的貨車。
我把車停進應急車道,手抖得握不住方向盤。
屏幕亮著。
我盯著“爸”那個字,突然不太敢再撥。
可我還是撥了。
還是沒人接。
“爸。”
“接電話。”
“爸,求你。”
“你接電話。”
淩晨一點四十七分,我開進村口。
遠遠的,我看見清水河橋邊閃著警燈。
車還沒停穩,我就衝了下去。
河邊圍了很多人。
人群慢慢讓開。
河灘上蓋著白布。
白布下麵的人很瘦。
一雙舊解放鞋露在外麵。
和我家門口那串腳印,一模一樣。
我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老村長扶住我,眼圈通紅。
“敘子。”
“你爸......沒了。”
我蹲下去,手抖得不成樣子。
白布掀開一點。
是我爸。
他渾身濕透。
已經沒有了氣息。
眼睛閉著。
眉頭卻是鬆的。
像真的累極了,終於能睡一覺。
我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發不出來。
村長低聲說:
“保安說,你爸白天就到了。”
“一直在你們樓下花壇坐著。”
“後來上樓一趟,很快又下來了。”
“下來的時候手裏空著,應該是把東西放你門口了。”
我眼前一黑。
村長又說:
“他是一路走回來的。”
“有人路上喊他,他也沒應。”
“巡河的人看見橋邊有手電,過去時,人已經落水了。”
警察遞給我一個透明袋。
裏麵有我爸的老人機,一本存折,還有一封包了好幾層塑料袋的信。
信紙濕了。
字跡被水泡開。
我一行一行看。
“敘兒,媽走了,你別怕。”
“你爸嘴笨,你多看著點他。”
“晚晚懷著孩子,女人這時候辛苦,你別跟她頂嘴。”
“床底下餅幹盒裏那八萬塊錢,我跟你爸沒動,都留給晚晚。”
“她城裏來的,跟著你過日子,委屈她了。”
我眼前一片模糊。
八萬塊。
那是我這幾年斷斷續續寄回家的錢。
我一直以為他們花了。
原來一分沒動。
信最下麵,還有一行很亂的字。
“兒,爸沒用。”
“替我給媳婦道個歉,大晚上打擾她了。”
我盯著那行字,胸口堵得厲害。
他到最後都沒罵蘇晚。
連一句重話都沒留。
隻怕自己去那一趟,叫我難做。
他活著的時候最怕給我添麻煩。
到最後也是這樣。
我額頭重重磕在河灘的地上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有人來拉我。
我聽不見。
額角擦破了,泥水沾在臉上。
我張著嘴,半天才擠出聲音。
連我自己都覺得,那聲音難聽得不像人。
那一刻,我最先想到的不是恨蘇晚。
是恨我自己。
我明明知道她和我爸媽之間早晚會出事。
我明明知道她說話傷人,我爸媽又敏感。
可我總想著,忍一忍,退一步,日子總能過下去。
我一直在逃
我爸到最後都沒罵她一句,可我知道,有些賬,遲早要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