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媽咽氣那晚,我老婆堵在門口,不讓我回家。
她扶著肚子,紅著眼說:
“你今天敢走,這孩子就別想要了。”
四個小時後,我爸出事了。
他懷裏抱著一個破蛇皮袋,裏麵裝著十幾個土雞蛋、兩個凍裂的紅薯,還有一把泡軟的小青菜。
警察從他兜裏掏出一張濕透的紙。
上麵隻有一句話。
**替我給媳婦道個歉,大晚上打擾她了。**
我一直以為,我恨她,是因為那個差點失去的孩子。
直到後來,我親手拆開我媽留下的那封信。
我才知道。
我那到死都在替別人著想的爸媽,把拆遷分的二十萬和一套房,都留給了她。
“敘兒,你媽沒了。”
電話打進來時,我正在廚房給蘇晚切火龍果。
刀尖一偏,劃破了我的指腹。
火龍果汁混著血,一起滴在台麵上。
我沒顧上擦。
“爸,你說什麼?”
電話那頭很靜。
靜得我能聽見我爸壓著氣的喘聲。
“剛走的。”
“醫生說心梗。”
“你媽走得急,臨閉眼前還問你,回來沒有。”
我手裏的水果刀“當”一聲掉在台麵上。
客廳裏,綜藝節目還在響。
蘇晚窩在沙發裏,披著毯子,頭也沒抬。
“陳敘,水果呢?”
“我都快難受死了。”
我衝進臥室,拉抽屜,找身份證,找車鑰匙。
抽屜被我拽得砰砰響,裏麵的東西掉了一地。
蘇晚扶著腰走過來。
“你幹嗎?”
“我媽走了。”
我抓起鑰匙。
“我現在回老家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現在?”
“嗯。”
“都十點多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現在開回去得四個小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皺起眉。
“你現在情緒這麼差,開夜車很危險。”
“而且我一個人在家,萬一半夜肚子疼怎麼辦?”
我動作停了一秒。
“我給你媽打電話,讓她過來陪你。”
她臉色一下變了。
“我不要我媽。”
“陳敘,你是不是聽不懂?”
“我要的是你。”
我抬頭看她。
“蘇晚,那是我媽。”
她眼圈紅著,手按著肚子。
前幾天她還給我媽買過一件打折開衫,嘴裏卻說:
“別說是我挑的,就說商場贈的,不然阿姨又嫌貴。”
我一直拿這點零碎的好,替她遮那些更難看的東西。
我媽說她年輕,不懂事。
我說慢慢就好了。
現在想想,我不是在維持這個家。
我是在裝瞎。
蘇晚看著我,眼淚掉下來。
“可我也是你老婆。”
“我肚子裏還有你的孩子。”
“你現在走了,我怎麼辦?”
我說:
“我沒不管你。”
她立刻抬頭。
“你就是不管我。”
“每次都這樣。”
“你爸媽有事,你永遠衝在最前麵。”
“我吐成這樣,你看不見。”
“我晚上睡不好,你看不見。”
“他們一句話,你命都可以不要。”
我壓著聲音。
“蘇晚,我媽已經沒了。”
“我爸一個人在老家。”
“我必須回去。”
她眼淚砸下來,嗓子卻還是硬的。
“所以呢?”
“她已經沒了。”
“你現在趕回去,她能活過來嗎?”
客廳一下靜了。
我盯著她。
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她別開臉,嘴還是硬的。
“我隻是說事實。”
“我不是不讓你回去。”
“我是讓你天亮再回去。”
“活著的人,不比已經離開的人重要嗎?”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很輕的一聲動靜。
像有什麼東西蹭到了防盜門。
我心口猛地一跳,衝過去拉門。
樓道裏黑著。
聲控燈壞了。
門口沒人。
隻有腳墊上放著一個舊蛇皮袋。
袋口沒係緊,露出兩個沾泥的紅薯。
我盯著地上那串腳印,腦子一片空白。
鞋底邊緣那塊磨平的缺口,我認得。
那是我爸的鞋。
原來他剛才就站在這兒。
就站在門外。
袋子裏的雞蛋被舊報紙一個個裹好。
小青菜用稻草紮著,葉尖已經蔫了。
地上散著一點碎煙絲。
那串腳印很亂,像人在門口站了很久,往前挪過半步,又退了回去。
我爸來過。
他聽見了。
我拿出手機給他打電話。
一遍。
沒人接。
兩遍。
還是沒人接。
三遍。
提示音一遍遍響著,讓人心裏發沉。
蘇晚站在我身後,聲音虛了幾分。
“不就是送點東西嗎?”
“你至於嚇成這樣?”
我沒回頭。
抓起鑰匙就往電梯跑。
她在後麵喊:
“陳敘!”
“你今天走了,以後就別回來!”
電梯門合上前,她還站在門口。
臉白著。
手按在小腹上。
我沒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