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天生忘性大,不喝孟婆湯也總忘。
忘了規矩冊背到哪頁,忘了奈何橋掃了幾遍,也忘了湯勺洗過三次。
可我出生那日,忘川倒流三寸,十八層地牢的鬼火齊齊熄滅。
十位殿主哥哥說,我不是傻,是替三界擋了太多怨氣,才總記不住東西。
他們把我藏進過橋司,當普通小孟婆養著。
直到新巡判洛明霜來了。
她說自己是未來之人,知道冥府未來三百年的命數,也最厭惡笨鬼。
她把我的過橋冊扔進忘川,罵我:
“廢物小鬼,書裏活不過三章。不知道怎麼混到這裏來的。”
我哭著去撈。
忘川水很冷,一碰就會忘掉一點東西。
可被水泡散的每一頁,都記著亡魂該去的路。
我小聲說,哥哥們會來接阿梨回家。
她卻踩住我腕上的紅繩小鈴鐺,笑道:
“那你叫他們來啊,看你的哥哥們能把我怎麼樣。”
她不知道,這隻小鈴鐺,是十位殿主哥哥親手給我係的。
鈴裂,奈何橋斷鳴。
鈴碎,十座大殿的朱筆齊斷。
......
新來的巡判洛明霜站在我麵前,冷冷看著我。
“連過橋冊都護不好,你還敢在奈何橋當差?”
我抬頭,小聲說:“不是阿梨弄掉的。”
她笑了一聲。
“那是它自己跳進去的?”
旁邊幾個鬼差低下頭,有人偷偷笑。
我有些茫然。
冊子不會跳呀。
洛明霜從我手裏抽走濕透的冊子,翻了兩頁,滿眼嫌棄。
“字都認不清了,今日這些魂若走錯路,你擔得起嗎?”
我趕緊搖頭。
“不能走錯的。走錯了,他們會找不到家的。”
她眯起眼。
“你還知道不能走錯?冥府要的是準、快、穩,不是你這種傻鬼在這裏裝可憐。”
我聽見“傻鬼”兩個字,心口縮了一下。
十位哥哥說過,阿梨隻是記東西慢,不是壞掉了。
橋邊亡魂排成長隊,陰風吹過來,許多魂都縮著肩膀。
洛明霜忽然把一疊過橋單扔到我懷裏。
“既然你說你能當差,那就現在核。”
我抱著單子,有點慌。
紙上的字被忘川霧打濕,前後記錄纏在一起。
我伸出手指慢慢摸,摸到一張發涼的單子。
我看向排在前麵的老婆婆。
“婆婆,你是不是要去......有槐花樹的人家呀?”
老婆婆愣住,渾濁的眼睛慢慢亮起來。
“是,是呀。老婆子生前最喜歡槐花。”
我鬆了一口氣,想把單子放到投胎那一邊。
洛明霜卻一把奪走。
“你憑什麼這麼判?”
我認真想了想。
“她單子上有槐花味。”
“荒唐。”
她冷聲道:
“過橋司看的是冊子、印章、前後記錄,不是你聞一聞、猜一猜。”
我小聲解釋:
“不是猜,阿梨聞得到的。”
她盯著我,像看什麼臟東西。
“所以你就是靠這些賣乖的小把戲混在奈何橋?”
我愣住。
賣乖是什麼?
我隻是想讓婆婆不要走錯路。
洛明霜轉身對眾鬼差道:
“今日起,奈何橋不許再縱容低效差役。”
“阿梨弄壞過橋冊,耽誤過橋,散值前補錄三百張過橋單。”
“熬滿十缸孟婆湯。”
“今日被她拖延的亡魂,全部重新核對。”
十缸湯很多。
三百張單子也很多。
我可能會寫到燈都熄掉。
我小聲說:
“可是今日五哥哥說,要來接阿梨喝桂花甜湯。”
洛明霜笑了。
“那就讓你的五哥哥等著。”
她彎下腰,盯著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“冥府不養誤事的傻鬼。”
我低下頭,眼淚掉在過橋冊上,又把本來就模糊的字砸散一點。
我趕緊用袖子擦。
不能再弄壞了。
不然亡魂會找不到路。
我從午後一直補到值夜燈一盞盞暗下去。
熬湯的火烤得掌心發疼,黑墨沾在指尖,像小蟲子一樣往魂裏鑽。
等奈何橋那頭響起五哥哥常坐的車鈴聲時,我還剩好多單子沒補完。
我不敢過去。
洛明霜坐在值房裏喝茶,淡淡看我。
“做不完,不許走。”
我看著橋盡頭,小聲說:
“五哥哥會不會以為,阿梨忘記回家了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