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確升從四品的消息,是通過妖骨傳過來的。
不是他來告訴我,是那天他身上的氣運猛地往上湧了一截,我在井底感覺到了,像是一根繃緊的弦突然鬆開,帶著一股說不清楚的勁。
他沒有來枯井。
我以為他忙,沒在意。
直到第三天,欽天監的人來了。
兩個人,一個捧著文書,一個背著劍匣,站在枯井邊上往下看了一眼,然後轉身去找沈確了。
我在井底,聽不清他們說什麼,但通過妖骨感覺得到,
沈確的氣息,在那一刻壓了下去,壓得很深,像是在忍什麼,又像是在算什麼。
他們談了很久。
最後那兩個人走了,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荒草裏。
沈確沒有來枯井,他回了書房。
我通過妖骨往他那邊探了探,感覺到他在書房裏坐著,氣息很平,平得有點不正常——
不是那種想清楚了之後的平靜,是那種把什麼東西壓下去之後的平靜,壓著,沒有動。
然後我感覺到了那樣東西。
沉甸甸的,帶著一股森冷的金屬氣息,落在他手裏,通過妖骨傳過來,像是一塊燒紅的炭壓在我的鱗片上。
是斬妖劍。
不是令牌,不是文書,是一把劍,直接放到了他手裏。
我把蛇信子慢慢吐出來,又收回去。
斬妖令是命令,持令的人可以請欽天監出手,動靜大,過程長,中間有太多可以攔截的地方。
但斬妖劍不一樣。
劍遞到誰手裏,就是讓誰親手來。
欽天監把劍遞給沈確,不是在問他要不要動手,是在告訴他,這件事,隻能他來。
我在井底等著。
等他把劍放下,等他來枯井,等他開口說點什麼。
他沒有來。
書房裏的燈亮了一整夜。
我通過妖骨感覺到他一直坐在那裏,握著那把劍,一動不動,像是在跟自己談什麼條件。
天快亮的時候,他終於動了。
站起來,走到書房門口,推開門,往枯井方向走了兩步。
然後停下來,轉身,重新回了書房。
我盯著那個方向,把蛇信子吐了吐。
前世他封侯那天,也是這樣。
書房的燈亮了一整夜,第二天早上,他出門,去見了欽天監的人,說“勞煩諸位了”,然後站在枯井邊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“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”
那時候我以為,他是被逼的。
後來我才明白,被逼的人,不會在動手之前,把燈點一整夜。
被逼的人,不需要說服自己。
天亮了。
書房的門重新開了。
沈確走出來,往枯井方向走,這一次沒有停。
我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,聽見荒草被踩過的聲音,聽見他在井口站定,低頭往下看。
他開口了。
“大妖。”他說,聲音很平,“我有件事,要跟你說。”
我沒有動,也沒有說話。
“這把劍。”他說,“是我親自去欽天監討來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