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掛完電話走回客廳,就看到父親正彎著腰在忙活。
他用袖子使勁擦著沙發,擦了又擦,又把茶幾上的東西一樣一樣歸置整齊。
自己的那雙舊布鞋被他拎起來放在門口的地上,連背包都不敢放在桌麵上,擱在了腳邊的地板上。
注意到我的目光,他才直起腰來,衝我尷尬地笑了笑。
“我看這屋子挺幹淨的,又擦了一遍。”
“女婿不是有潔癖嗎?我這個人粗手粗腳的,可別把你們家弄臟了,惹他不高興。”
到現在,我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這件夾克。
這件衣服是我買的,他過年都不舍得穿,一直掛在衣櫃最裏麵,說留著要緊的時候再穿。
想到這裏,眼眶一下就熱了,我使勁忍著,走過去把他按到沙發上坐下。
“您是長輩,他怎麼會嫌您臟。別擦了。”我去給他倒水,“而且家裏沒有網絡,您和媽是問村裏的哪個親戚知道網上那些事的?”
父親接過水杯,抿了一口,臉上露出一個笑來。
“有個很漂亮的姑娘親自來村裏告訴我們的。說是你現在出了事,需要我們幫忙。”
我放背包的動作一頓。
“哪個姑娘?”
父親想了想,比劃著說:“她說她是你資助過的貧困生,還說當年要不是你,她早就沒命了,所以知道你出事以後急得不行,第一時間就來通知我們了。“
他繼續嘿嘿笑了兩聲,像是在替我感到欣慰:“棠梨啊,你心眼好,幫過的人都知道感恩呢。”
聽到這裏,我心裏已經明白了幾分。
把父親安頓好後,我沒有多耽誤一秒,開車直奔學校。
祁夏以前的課表我還存著,那時候怕她跟不上,每周都盯著她的課程安排,提醒她預習複習,現在想想,真是可笑。
教室已經坐滿了學生,我走到祁夏麵前,在她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,揚起手就是一巴掌。
清脆的響聲讓整個教室瞬間安靜。
可還沒等我開口,隻見有人突然死死擋在祁夏麵前,隻見賀凜緊皺眉頭,整張臉冷得像結了冰。
“沈棠梨,你又在無理取鬧什麼?”
“這是我的課堂,你衝進來打我的學生,你有沒有一點基本的教養?”
我冷笑一聲,抬起手也給了他一巴掌,教室裏頓時倒吸一口涼氣。
而我指著捂著臉眼眶發紅的祁夏,滿腔怒氣。
“你不如先問問你這個好學生做了什麼事!”
我看著祁夏,咬著牙說:“你平時惹我、在我背後搞小動作,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就當養了條白眼狼,我認了。可你為什麼要動我爸媽?”
“我爸從來沒出過大山,你倒好,專門跑到村裏去找他,害得他一個人坐了八個小時的大巴在這個陌生城市裏到處亂轉。”
“他要是不見了怎麼辦?他要是出了事怎麼辦?誰來負這個責?你賠得起我爸這條命嗎?你賠得起嗎!”
祁夏哭得梨花帶雨,聲音細細的:“姐姐,我隻是擔心你,想去告訴叔叔阿姨......”
“擔心我?”我笑了,“祁夏,你摸著良心說,你到底是擔心我,還是想看我死?”
“你這條命吃我的用我的,轉過頭卻咬得比誰都狠。我告訴你祁夏,我能把你從那個山溝裏撈出來,我也能把你送回去!”
祁夏不說話了,縮在賀凜身後,可憐巴巴地望著我,好像我才是那個欺負人的惡霸。
我盯著她那張臉,腦子裏全是我爸蹲在走廊裏被保安推倒的樣子,是他穿著那雙舊布鞋、小心翼翼替別人擦沙發的樣子。
我再也忍不住了,抬手又要打下去。
可這次巴掌還沒落下,手腕就被猛地攥住了。
賀凜麵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,隨即猛地一推。
階梯教室的地麵是傾斜的,我腳下踩空,整個人從階梯教室的台階上直接滾了下去。
後腦勺磕在台階上,腰撞上桌角,身體在一排排桌椅之間翻過去,最後重重地摔在第一排的地麵上。
劇痛從腹部猛地炸開,我想撐著地麵站起來,可肚子裏的疼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,讓我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感覺自己快要暈過去的時候,兩個穿製服的警察已經走到了我麵前。
“沈棠梨?有人報警說你蓄意傷害他人,麻煩你跟我們去一趟。”
我被扶起來時,模糊地看到賀凜站在台階上方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他的臉在我視線裏忽明忽暗,像隔著一層霧氣。
“祁夏好心,知道你出了事,才專程跑到那麼偏遠的村子去找你爸媽幫忙。你不感激也就算了,還跑到學校裏來動手打人,甚至對自己的恩將仇報。”
他聲音更冷了幾分:“沈棠梨,你這次必須向祁夏公開道歉。”
我聽完,看著這張我父親供了十幾年、從泥地裏一路托舉到大學講台上的男人,冷聲道:
“賀凜。”
“你這條命也是我爸用一茬一茬的莊稼換來的。你的前程也是我燒到四十度都不敢下播換來的。”
“如今你拿我的錢養她,拿我的命撐你的體麵,到頭來嫌我臟了你的地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“所以你才是這條路上最不要臉的那條白眼狼。祁夏不過是咬了我一口,你連我父親求你的那份情都喂了狗。”
“你比她惡心一萬倍。”
說完,我不顧賀凜的反應,頭也沒回地跟著警察走出了教室。
到了樓下,我剛要彎腰鑽進警車,身邊的男人忽然把手機收起來,轉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沈棠梨,先上車,但不去所裏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,下意識皺眉。
“剛剛接到醫院通知,你父親突發疾病已經被送往醫院,需要盡快做手術。你趕緊過去簽字,這邊的事後麵再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