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玦動了。
他幾乎是踉蹌著挪到我身後的,那種從小被當成沈家繼承人養大的體麵,在這一刻碎得幹幹淨淨。
他比我矮半個頭站在我身後——不對,他比我高,是他在抖,膝蓋軟了。
老夫人看著我們倆,忽然笑了。
"姝丫頭,你這是做什麼?"
"你以為你護得住他?"
"井裏那位,從他出生那天起就盯著他了。他眉心那道黑氣,是上一世——啊不,是從他娘填井那天起就跟著他的。"
我心裏又"咯噔"一下。
上一世。
她說漏了。
我盯著老夫人,"您說什麼?"
老夫人怔了一下,隨即那張老臉上慢慢浮出一個我從沒見過的表情。
是驚。
是一種"原來是你"的驚。
"姝丫頭,"她聲音慢下來,"你......回來過?"
我沒說話。
但我的沉默,已經是答案。
老夫人盯著我看了很久,忽然笑出了聲。
那笑聲"嘎嘎"的,像夜裏烏鴉叫。
"好啊,好啊,"她拄著拐杖,一步一步往後退,"觀山派果然有東西,連還魂都做得到。"
"那我就跟你說句實話。"
"井裏那位,本來就是衝著你來的。"
"她是你師父的師姐,三百年前被沈家騙進來填井,她臨死前發的毒誓——觀山派的血脈,一個都跑不掉。"
"你師父知道,所以他把你藏到了二十三歲。"
"但他還是沒扛住,他臨終前為什麼讓你下山?因為他知道,你不來,沈家就要去觀山把你搶來。"
我手裏那道符,"啪"地掉在了地上。
師父臨終前那張臉,在我腦子裏晃了一下。
他說:阿姝,下山去吧,沈家欠觀山一條命,你去討。
我以為他說的是討債。
原來他說的是——
是讓我去送命。
沈玦在我身後,忽然伸手,攥住了我的手腕。
他的手是冰的。
"林姝,"他說,聲音在抖,"我跟你走。"
我回頭看他。
他眉心那縷黑氣還在動,但他的眼睛,是清的。
是那種第一次看清自己站在什麼爛泥裏的、年輕人才有的、幹淨的恨。
"我跟你走,"他重複了一遍,"現在,立刻,馬上。"
"沈家這口井,爛了三百年,跟我沒關係。"
"你要去哪我跟你去哪,你要怎麼破我替你怎麼破。"
我看著他。
前世他抱著薑阿姝從我門口走過的那一幕,在我腦子裏閃了一下。
我抽回了手。
"沈公子,"我說,"你這話,前世你也跟我說過。"
他瞳孔一縮。
"前世你跟我說,'嫁進來隻是做樣子,我護你周全'。"
"結果新婚夜我斷了一條腿,你抱著薑阿姝從我房門口走過去。"
"你跟我說,'阿姝受不得委屈,你忍忍'。"
沈玦的臉,徹底沒了血色。
他張了張嘴,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我彎腰,把地上那道符撿起來,拍了拍灰。
轉身就走。
身後老夫人的聲音追上來——
"姝丫頭!你走不出沈家的門!"
"井裏那位,已經醒了!"
我腳下一頓。
院子最深處,那口三百年的老井,傳來一聲極輕、極慢的嗤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