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落水醒來後,我的身體裏住進了一個全新的靈魂。
她活潑、嘴甜、愛笑,見了誰都自來熟,三句話就能把人逗得前仰後合。
而我性子冷,不愛說話,不愛笑,坐在飯桌上一整晚也憋不出幾個字。
所以每次她醒來,我爹就搬出珍藏的好酒,我娘就燉她最愛的筍尖雞湯。
而我回來的那天,滿屋子的熱鬧一瞬間散幹淨。
我娘歎氣:"怎麼又是你。"
我爹看我一眼,默默把酒收了回去。
好在裴衍不一樣,他說他不在意我話少。
"她像一團火,燒得人眼睛疼。你像一場雪,我偏偏怕熱。"
這話我記了九年。
直到成親前夜。
我的意識毫無征兆地被拽了回來。
廂房裏點著他慣用的鬆木香。
他盤腿坐在床沿,麵前攤著一封信,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:
"她太悶了。跟她待著,我連呼吸都覺得沉。"
"你不一樣,你在的時候我才覺得這個家是活的。"
"我已托人尋到封魂之術,婚後即用,屆時她長睡不醒,你我便可長相廝守。"
鬆木香嗆進喉嚨,我走進了院門。
“既然你們想要她,那我成全你們。”
......
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廂房裏顯得格外突兀。
裴衍猛地抬起頭。
他手裏還捏著那封尋找封魂之術的信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悲天憫人般溫和的眼,此刻裝滿了驚愕與防備。
“你怎麼醒了?”
他的第一句話不是被撞破心事的愧疚。
而是純粹的質問。
仿佛我不該在這個時候睜開眼,打擾了他與那個活潑靈魂的長相廝守之夢。
我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那燃得正旺的鬆木香上。
“香點得太濃了,熏得人睡不著。”
我淡淡地說著,邁步走到桌前,端起涼透的茶水,澆滅了香爐裏的火星。
白煙升騰而起。
裴衍慌忙將那封信折疊起來,塞進寬大的袖口中。
他站起身,試圖找回往日的從容。
“韞玉,你聽錯了。我方才隻是在想案子,自言自語罷了。”
他甚至不願喚我一聲未婚妻,語氣生硬得像是在審問犯人。
我轉過身,直視他的眼睛。
“你若真想要她,直接退婚便是,何必費盡心思去找什麼封魂之術?”
“那陣法極其陰損,稍有不慎,便是魂飛魄散。”
“裴衍,你我自幼相識,九年的情分,原來隻配換一個灰飛煙滅的下場。”
我的聲音沒有起伏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舊事。
裴衍的臉色瞬間鐵青。
他見瞞不住,索性撕破了偽裝。
“既然你都聽見了,那我也沒什麼好瞞的。”
他往前逼近一步,眼神裏透著毫不掩飾的厭煩。
“韞玉,你不能怪我。是你太冷了,冷得像塊石頭。”
“她不一樣,她會跟我撒嬌,會拉著我去街上買糖葫蘆,會因為我多看別人一眼而吃醋。”
“她才是活生生的人,而你,隻是一具規矩的軀殼。”
字字句句像鈍刀子一樣割在心上。
我垂下眼簾,看著自己常年為了替他研墨而磨出老繭的指尖。
“所以,你就想殺了我,讓她永遠霸占我的身體。”
“不是殺你。”
裴衍皺起眉頭,似乎對這個字眼感到不滿。
“封魂之術隻是讓你的意識陷入沉睡,你依然活著,隻是換她來掌控這具身體而已。”
“這對你來說也沒什麼不好,你不用再麵對那些瑣事,安安靜靜地睡下去,不好嗎?”
我被他這番荒謬的說辭氣笑了。
正欲開口,門外傳來淩亂的腳步聲。
我爹和我娘行色匆匆地跨進院子。
他們原本滿臉堆笑,手裏還端著熱騰騰的宵夜。
但在看清我的那一刻,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,隨後一點點垮了下去。
“怎麼又是你?”
娘親脫口而出,語氣裏的嫌惡不加掩飾。
她將手裏的托盤重重放在桌上,碗裏的雞湯灑了出來,濺了一桌。
“明月呢?她剛剛明明還在跟我說想吃西街的桂花糕,怎麼你一出來,她就不見了?”
爹爹也是滿臉不悅,指著我的鼻子斥責。
“沈韞玉,你是不是故意搶奪身體的控製權?明日就是大婚之日,你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來添堵嗎!”
看著眼前這三個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。
我突然覺得無比疲憊。
九年的陪伴,骨血相連的親情。
在那個名為江明月的活潑靈魂麵前,竟然潰敗得如此徹底。
“不用找什麼封魂之術了。”
我轉頭看向裴衍,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三日後是十五月圓,有一場陰陽交彙的星象。”
“我會開啟通靈陣法,自行剝離這具身體。”
“把你們心心念念的明月,完完整整地還給你們。”
屋內瞬間死寂。
裴衍眯起眼睛,上下打量著我,似乎在審視我這句話的真假。
“沈韞玉,你又在耍什麼欲擒故縱的把戲?”
他冷笑出聲。
“你那麼在乎沈家大小姐的位置,那麼在乎裴夫人的頭銜,你會舍得走?”
娘親也跟著附和。
“就是。你這死丫頭從小就心機深重,肯定是不想成親,又想借著明月的名義來拿捏我們。”
我看著他們防備的嘴臉,胃裏泛起一陣反胃。
“信不信由你們。”
我越過他們,徑直走向門外。
“這三日,我會待在祠堂。三日後子時,你們帶著陣法需要的物件來。”
“在此之前,別來煩我。”
“那就好,這三天你安分點,別想耍什麼花招。”裴衍冷冷地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