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太子妃殿內的藥味一日比一日濃鬱，沈飛霜耳畔，是太醫長長的一聲歎息。

“孩子沒能保住，”他搖搖頭道，“太子妃年歲尚輕，莫要介懷，往後還會有機會懷上的。”

沈飛霜看著頭頂的房梁，眼角淌下一滴淚水。

她沒能死在那場大火中，迅速趕來的宮人攙扶著她下了樓。

隻是因為慌張錯亂，她跌了一跤，鮮血從身下汩汩湧出，劇烈的痛楚從肚腹處蔓延，將她的喘息攥緊，收攏。

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。

褚瑩萬萬沒想到事情會演變到這般圖景，她倚在榻邊，握著沈飛霜冰冷的手掌，愧疚道：“皇嫂，我錯了，我不知道皇兄會做出這種事……”

“為什麼，”沈飛霜扭過頭看著她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，嗓音已經啞透了，迷茫道，“瑩兒，為什麼不告訴我？”

倘若她早些知道。

倘若她早些明白。

那些虛假的愛意仿若跗骨之蛆，細細啃噬著她的四肢百骸，她痛到極致，隻覺得心灰意冷，空茫的目光看向褚瑩，令對方心驚。

“皇嫂，從前皇兄為雙兒姐姐做了太多，我怕告訴你，讓你傷心，”褚瑩愧疚不已，哭出聲來，“你放心，我去勸勸他，日後他會好好對你的！”

“沒有了。”沈飛霜低低地說，“沒有日後了。”

她和他，何談日後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。

她強撐著痛苦不堪的身體做了起來，褚瑩看著那慘白的臉，連忙攙扶上前，一時間心驚膽戰：“皇嫂，你要做什麼？”

沈飛霜瘦得像是一枝被新雪壓垮的陳竹，她踉蹌地站在桌邊，研墨、鋪紙。

秀麗字跡，一筆一劃寫下三個墨汁淋漓的大字。

東殿內，褚易晟的手指輕輕從虞雙熟睡的眉眼間拿開，方才鬆了口氣，他轉頭看向太醫，對方行了個禮，示意去外邊說話。

“阿雙當真無礙？”褚易晟擔憂道，“當時她吸入太多濃煙……”

太醫歎息一聲，開口打斷：“殿下，虞姑娘救得及時，稍加調養便會好起來，但太子妃傷勢極重……您要不要去看看？”

褚易晟一怔，詫異道：“為何？我見宮人隻於我晚一步，便將她救下來了。”

“太子妃她，”太醫斟酌片刻，還是直言道，“小產了，孩子沒能保住。”

此話落在褚易晟耳中猶如驚天炸雷，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太醫，“我分明每次都給她喝了避子湯！”

“殿下有所不知，這些年歲太子妃遲遲未有身孕，早已為此心力交瘁，朝中流言蜚語，殿下怕是也早有耳聞。太子妃為了開枝散葉，近些年來，可是吃了不少苦頭啊。”

褚易晟心口發緊，手也不自覺握成了拳，那些春宵纏綿的夜裏，沈飛霜時常倚著他的臂膀，低喃道要給他生個孩子。

他心中是什麼反應？嘲弄？抑或是不屑？

他本會有一個天真聰穎的孩子，沈飛霜眉眼生得好，孩子定然也玉雪可愛。

可現在……

他竟是察覺到了一絲後悔。

瞥了內庭一眼，褚易晟匆匆轉身：“我去看看她。”

太子妃殿內，濃鬱的藥味和無法遮掩的刺鼻血腥味撲麵而來，褚易晟的步伐一頓，心中頓時升起一絲慌亂。

她竟是傷得這般重麼？

可遍尋過去，竟空無一人，那常常侍奉在沈飛霜身側的小丫鬟心兒都不見了蹤影。

褚易晟心下愈發恐慌，冥冥之中他似乎在失去著什麼，卻抓不住，也看不見。

身後傳來枯枝輕響，他猛地轉身，嘴角甚至流露出一絲喜色：“阿霜！”

“皇兄。”褚瑩手上捧著一張卷軸，低聲道，“是我。”

“皇兄，這麼多年來，我有著和父皇一樣的疑惑，”褚瑩抬眼看他，神色極為複雜，“若是有一天你失去，你可會有一絲後悔？”

“什麼？”

那不妙的預感愈發強烈，褚易晟的聲音竟有了幾分急促：“你皇嫂呢？你皇嫂在哪裏？”

“皇兄，連我這個外人都能看出，皇嫂向來是真心待你，”褚瑩苦澀一笑，“世人皆說皇嫂命好，可我知道她受了多大委屈。”

“那年，你身中劇毒，她為你吸掉毒血，為你高燒不退還去佛前跪拜，為你挨了那剩下的鞭刑，為你孕育了一個孩子，最後，卻什麼也沒落著一點好。”

“皇兄，我曾聽人說最是無情帝王家，我向來是不信的。”

“可現在我信了。”

褚易晟聽著妹妹句句斥責，心中慌亂更甚，他素來知道沈飛霜愛他至極，但從未有人將她所做之事這樣一件件羅列出來，所以他也常常忽略……

可到底是有多愛自己，才會做這麼多。

仿佛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即將失去，他連聲音都帶了幾分顫抖，“她到底在哪兒？”

“皇嫂知道了所有的真相，所以她走了。”

“走之前，隻給你留下了一樣東西和一句話，她說，從今往後，一別兩寬，各生歡喜，她不會再愛你，你也不要再去找她，你們，再也不會相見了。”

說完，褚瑩將卷軸遞過來，輕飄飄落在他的手中，卻仿若有千斤重，映入眼簾的唯有三個字，卻讓他如遭雷擊。

和、離、書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