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因為追正在院子裏刨坑的柴犬來福,
我被澆花的水管纏住腳,摔進了月季花叢裏。
渾身紮滿了刺被扶回屋後,老公呂潮手忙腳亂地拔我胳膊上的花刺。
而他的發小錢朵朵正坐在我的梳妝凳上補著妝,妝麵狼藉得像剛哭過。
“嫂子,你胳膊都紮紅了,真心疼你。”
我沒回應,而是盯著來福從院子裏叼進屋的東西。
它嘴裏叼著一個防水袋,裏麵塞了一遝東西。
裏麵放著兩個人的親密合照,一本手賬本,以及一張月子中心的谘詢預約單。
他們同時變了臉撲過去。
來福以為在玩拔河,叼著袋子拚命往後拽,防水袋裏的東西撒了一地。
我蹲下身一張張看過去,語氣平靜。
“月子中心都預約好了?”
呂潮一把掀翻了邊上的果盤:
“榮安安,狗從地裏刨出來的垃圾你也翻,你不嫌臟我還嫌臟。”
我蹲下摸了摸來福滿是泥巴的爪子。
終於明白了。
都說狗刨坑是天性。
原來有的坑,不是它挖的,是有人提前埋好等著我踩。
1
呂潮從我手裏搶走那本手賬,嘩嘩撕了幾頁。
紙屑落了一地。
但我已經看完了。
手賬本第一頁的日期,是我和呂潮領證那天。
錢朵朵的字跡,圓圓的,每個句號都畫成了小愛心。
“今天他還是跟她領了證,沒關係,因為躺在她身邊的那個人,心裏裝的全是我。”
第十五頁,我們結婚一周年。
“安安過生日,潮哥陪她吃了頓飯,等她睡著了,他就下樓來找我。”
“我們在車後座,他說以後每個她的生日,都是我們的紀念日。”
第三十七頁,去年中秋。
“安安回娘家了,我跟潮哥在他們的床上過了一整天。”
“用了她的浴缸,穿了她的浴袍,潮哥說,這個家遲早是我的。”
每一頁,每一行。
錢朵朵事無巨細地記著她和呂潮的點點滴滴。
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。
她贏了,我輸了,寫得明明白白。
我的手在抖,但不是因為害怕。
呂潮把撕碎的紙塞進垃圾桶,回身指著我。
“那是朵朵寫小說的素材本,你能不能別小題大做?”
錢朵朵坐在沙發扶手上,眼圈紅著,小聲說。
“嫂子,那真的是我瞎編的故事大綱,你別多想......”
小說素材寫在手賬本上,還標著精確日期,精確到每一次在我們婚床上用了我的浴袍。
這種寫實程度,發出去怕是要被掃黃的抓去局子。
這時來福從沙發底下鑽出來,嘴裏又叼著一張照片。
我彎腰接過來。
照片上,呂潮摟著錢朵朵的腰,兩個人站在一家母嬰店門口。
錢朵朵的手搭在小腹上,呂潮笑得比我們拍婚紗照那天都燦爛。
照片背麵寫了一行字。
“等寶寶出來,就搬進新家。”
新家。
我和呂潮的這套房子,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。
錢朵朵要搬進來,那我搬哪兒去?
呂潮一把搶走照片揉成團塞進口袋。
“夠了,拍個照片怎麼了?你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?”
我隻覺得好笑。
“我說話了嗎?你到底在破防什麼?”
呂潮麵色一僵,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喉嚨,然後低下頭。
我重新拿起茶幾上那張月子中心的預約單,仔細看了一遍上麵的每一行字。
預約人:錢朵朵。
緊急聯係人:呂潮。
與預約人關係:配偶。
預約套餐:至尊VIP月子房,28天,十九萬八。
上個月呂潮說公司周轉困難,問我借了二十萬。
我把我爸媽留給我的店麵,半年租金全掏出來,一分沒留地轉給了他。
他周轉的去處,原來在這裏。
我把預約單折好放進口袋。
呂潮伸手要來搶。
來福衝他齜了一嘴牙,喉嚨裏發出低吼。
呂潮隻好縮回了手。
我沒再說話,走進臥室反鎖了門。
坐在床沿上,把預約單攤平在膝蓋上,一個字一個字地拍了照。
又翻到之前在客廳裏搶拍的幾頁手賬內容。
有些模糊,但關鍵的幾頁拍清楚了。
尤其是第六十八頁那句——
“等安安那個店的事情辦完,潮哥就跟我領證。”
我的店。
我爸媽留給我的唯一一間臨街門麵,三十五平,開了家餛飩店。
去年底那條老街被劃進舊城改造範圍,呂潮主動攬下了拆遷手續。
“這種事複雜,交給我跑。”
我信了。
跑了什麼,辦了什麼,我一概不知。
門外,呂潮還在砸門。
“榮安安,你把那張單子給我!”
我打開手機通訊錄,翻到一個三年沒聯係的號碼。
沈薇,我大學室友。
畢業後幹了離婚律師,據說手上的案子沒輸過。
我編輯了一條信息發過去。
“薇姐,我要離婚。”
三秒,回複來了。
“等你這句話等了三年,明天上午十點,帶上你手上有的所有東西,辦公室見。”
門外呂潮還在砸,來福在門口叫得更凶。
一個想進來毀證據,一個替我守著門。
三年了。
我真正能信的,就是這條從土裏幫我刨出真相的柴犬。
2
半夜兩點,呂潮以為我睡著了。
他從次臥出來,走到客廳沙發上打電話。
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跟我睡同一張床了,理由是工作累,怕打呼嚕吵你我。
我把臥室門拉開一條縫。
來福趴在門口,兩隻耳朵豎得筆直。
“媽,東西被那條狗刨出來了,手賬本和月子中心的單子都被她看見了......”
“她能怎樣?拿著張預約單也告不了我什麼。”
頓了一陣,大概是他媽在那頭說了很長一段。
呂潮壓低了嗓子。
“媽,店那邊我一直盯著,拆遷辦的人跟我透了底,補償方案下個月就出。”
“按那條街的麵積和地段估算,安安那個店少說值三百萬。”
三百萬。
我的指甲掐進了門框裏。
“所以我才讓朵朵配合演懷孕,就是逼她盡快鬆口離婚。”
“隻要她簽了字,財產分割的時候這個店麵就能算進共同財產。”
“朵朵那邊聽話得很,等錢到手,我立馬跟她領證。”
演懷孕。
三個字把我腦子裏最後一絲僥幸砸了個粉碎。
呂潮掛了電話,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,起身去了次臥。
門響的那一刻,我按下了手機上的錄音暫停鍵。
隔著一道門一條走廊,收音效果不算清晰。
我拖到關鍵位置回放了一遍。
模糊,但聽得出來。
我爸媽用一輩子的積蓄買下那間店麵時,花了九萬塊。
我媽在那間店裏包了十五年的餛飩。
我爸每天淩晨四點起來熬骨頭湯。
後來他們走了,我把餛飩店關了,改成出租。
月租三千五,不多,但那是他們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東西。
呂潮惦記的不是我,也不是錢朵朵。
他惦記的是那三百萬。
錢朵朵的肚子,隻是逼我簽字的道具。
第二天早上,呂潮推開臥室門看了我一眼。
我裝作剛醒的樣子揉著眼。
“昨天的事你別往心裏去,朵朵跟我是清白的,那些東西真是小說素材。”
我點點頭。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他明顯鬆了一口氣。
“中午我讓朵朵來陪你吃飯,你倆好好聊聊。”
呂潮走了以後,我從衣櫃最深處翻出一個帆布袋。
裏麵裝著我的證件,還有那間店麵的房產證複印件。
原件上個月被呂潮以跑手續的名義拿走了。
但複印件我留了一份。
半年前呂潮第一次提出幫我處理拆遷手續時,我沒多想就答應了。
後來跟隔壁五金店的劉叔閑聊,劉叔說了一句話。
“閨女,拆遷這種事,千萬別讓別人代辦,親老公也不行。”
當時我覺得他多心了。
但那句話就跟一根魚刺卡著喉嚨,吞不下去。
那天下午,我一個人跑了一趟不動產登記中心。
沒有我本人到場並簽字確認,那間店麵的任何過戶和抵押手續一律無效。
那時候隻是以防萬一。
沒想到這個萬一,來得比預想中快了三年。
我把帆布袋塞進挎包,牽上來福,去了沈薇所在的律。
這條狗三年前呂潮從朋友那裏抱回來時,我嫌它拆家、刨坑、咬拖鞋。
三年後,它把呂潮的秘密從土裏刨了出來。
有些事,人看不透,但狗鼻子比人準。
3
沈薇看完我手機裏所有照片和錄音,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。
“安安,你老公幹的這事,不是出軌那麼簡單。”
“他有計劃地接近你的財產,偽裝婚姻感情,還配合第三者演戲,這叫蓄謀侵占。”
“你不僅能在離婚訴訟裏占絕對優勢,還能追究他轉移財產的刑事責任。”
我問她。
“那我的店怎麼辦?他手上有我的房產證原件。”
沈薇讓助理幫忙查了一下不動產登記信息。
十分鐘後,結果回來了。
“他三周前拿著你的房產證和一份委托書,去登記中心辦過過戶預審。”
“被駁回了。”
“原因是該房產已設定限製轉讓登記,需產權人本人到場。”
我吐了一口長氣。
劉叔那句話,幫我擋了三百萬。
沈薇把方案跟我理了一遍。
首先不能讓呂潮知道我找了律師,防止他狗急跳牆。
繼續收集證據,他的財務記錄,他和錢朵朵之間的資金往來,還有那二十萬的去向。
等時機到了,一次性攤牌。
“你現在能忍多久,以後就能贏多大。”
我點頭。
從律所出來,接到錢朵朵的電話。
“嫂子,潮哥讓我中午來陪你吃飯,你在家嗎?”
我說在。
回到家四十分鐘後,錢朵朵到了。
她穿著寬鬆的連衣裙,小腹處稍微有點凸起。
不知道是真懷了還是墊了東西。
她帶了一份外賣牛肉麵。
“潮哥讓我給你帶的,你多吃點。”
吃完飯,她去了趟衛生間。
起身的時候挎包帶滑下來,包口敞開,露出裏麵一個文件袋的一角。
她手忙腳亂地捂住,拿著包進了衛生間。
但我看到了,文件袋上印著幾個字。
房屋產權過戶委托書。
委托人那一欄,打印的是我的名字。
她出來的時候,我在沙發上摸著來福的頭,什麼都沒問。
“嫂子,你跟潮哥之間要是有什麼誤會,我可以幫你們調解。”
讓小三來調解婚姻矛盾,這種事我長這麼大頭一次遇到。
我笑了笑。
“好啊,那你幫我勸勸他,晚上我做飯,咱們仨好好吃一頓。”
錢朵朵的眼睛亮了一下,大概覺得我好哄。
送她出門的時候,來福追到門口,衝她背影叫了兩聲。
她回頭。
“嫂子,你這狗怎麼老衝我叫?”
我笑了笑。
“認生。”
門關上後,來福跑到茶幾底下嗅來嗅去。
我蹲下一看,地毯邊角塞了一張小紙條。
是錢朵朵剛才偷偷放的。
上麵寫著一行字。
“衛生間第二個抽屜,藥別停。”
藥?
什麼藥?
我走進衛生間,拉開洗手台下麵的第二個抽屜。
一盒拆封過的複合維生素。
包裝很普通,但我扣開鋁箔看裏麵的藥片。
顏色偏深,表麵有一層細粉末,跟正常的維生素明顯不同。
呂潮每天早上都讓我吃這個。
他說是備孕用的,補身體。
我吃了兩個多月了。
我把藥盒合上,放回抽屜裏。
手心全是汗。
4
第二天一早,我把幾顆藥片裝進密封袋出了門。
先去了沈薇推薦的一家私人檢測機構,遞上樣品。
檢測員說結果最快當天下午出。
然後我去了那家月子中心。
在前台報了錢朵朵的名字,說是她表姐。
前台小姑娘翻了翻係統。
“錢朵朵女士?她的預約上周已經取消了。”
我故意露出不解的樣子。
“為什麼取消?”
小姑娘麵露為難。
“按規定不能透露,但她上次來做的B超,結果出來之後,是她本人打電話取消的。”
“她當時還問我們能不能幫開一份確認單,後來她就取消了預約。”
我走出月子中心,在車裏坐了幾分鐘。
預約取消了,B超有問題,她想開證明但開不出來。
什麼樣的證明需要B超配合,私立機構不給開,必須去公立?
懷孕確認單。
要麼她根本沒懷,B超照出來肚子裏什麼都沒有。
要麼她懷了,但出了狀況。
不管哪種,都跟呂潮那句演懷孕對上了。
回到家,推開門。
客廳裏坐著三個人。
呂潮,婆婆,還有錢朵朵。
桌上擺著一份文件,旁邊放了一盒紅色印泥。
呂潮看到我,堆起笑來。
“安安,回來得正好,媽今天特意過來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
他媽穿著新燙的卷發,立刻開口。
“安安呐,你爸媽留給你那個店麵,拆遷的事你一個女人處理不來。”
“不如委托給潮潮,讓他替你跑。”
說著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麵前。
白紙黑字,委托人:榮安安。
被委托人:呂潮。
委托事項:全權代理店麵相關拆遷補償及過戶事宜。
錢朵朵在旁邊摸著肚子。
“嫂子,你簽了這個,以後安心養身體就行了。”
三個人的視線全釘在那份文件上。
我拿起桌上的筆。
呂潮的呼吸加快了。
婆婆的手搭在桌沿上,指尖在抖。
我在委托人簽名欄上,一筆一畫寫了兩個字。
做夢。
然後把筆擱下。
“三百萬的拆遷補償,你們想三個人分,沒門!”
“我的店,我的錢,我爸媽留的東西,誰也別想碰。”
呂潮的椅子往後倒了。
“榮安安,你別不識抬舉!”
他從褲兜裏掏出手機,翻開一張截圖甩到我麵前。
上麵是那間店鋪的工商稅務信息。
“看清楚了,你那個店,過去一年半有六個月的營業稅沒交。”
“稅務這東西,要是有人舉報,你信不信那個店直接被凍結?”
“拆遷補償一分錢你都拿不到。”
那間店的稅務一直是呂潮幫我打理的。
他收了我的錢不交稅,現在拿這個來威脅我。
賊喊捉賊,他倒是玩得挺溜。
我抱起來福,走進臥室,把門從裏麵鎖了。
“呂潮,你記好了,我就算把那個店拆了燒了,也不會讓你們拿走一塊磚。”
客廳裏摔了好幾樣東西。
婆婆在罵我不知好歹。
錢朵朵不知道給誰打電話。
我坐在床上,打開手機。
檢測機構發來了結果,比預計的快。
那盒所謂的複合維生素,含有一種成分叫甲羥孕酮。
長期服用會導致內分泌紊亂,月經失調,嚴重可造成不可逆的不孕。
呂潮每天督促我吃的備孕維生素,是一種讓我這輩子都懷不上孩子的藥。
我握著手機,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,屏幕的光映著我冰冷的臉。
哀莫大於心死。
呂潮,你圖我的錢,還要毀了我的人生。
你想要的,是那三百萬。
而我想要的,是讓你後半生都在懺悔中度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