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鎮北侯顧景生,把我從雪地裏撿回家八年。
我以為他疼我。
直到我跪在藥鋪門口求救命藥那天,他在隔壁珍寶閣,給表妹挑三千兩的頭麵。
嫌我跪久了,給侯府丟人。
那年我十六歲嫁他,陪嫁三家鋪子,那夜我二十四歲,抽空了他整座府。
他追出來罵我賤婦,罵我下堂婦沒人要。
九馬寶車從街那頭壓著雪過來,玄狐大氅落在我肩上。
攝政王蕭玨跪在雪裏,親手把雪參喂進我女兒嘴裏。
“南枝,我回來娶你,遲了八年,對不住。”
我身上隻剩三十七兩,最後一支翡翠簪子剛當出去,當鋪老板壓到三十兩,看我可憐多給了七兩。
那支簪子,是我娘親手給我插上頭的。
我跪在回春堂門口的雪裏,已經一個時辰,膝蓋早沒了知覺,懷裏那張當票還熱,貼著心口。
我女兒寧寧,燒到第三天了。
太醫院的院判前天來過一回,開了方子,要雪參做藥引。
鎮北侯府上下湊不出五百兩,昨夜我去庫房點過賬,賬上現銀八十兩,鋪子上的進項要到月底。
八十兩買不到雪參,連藥引子的邊都摸不著。
我把庫房翻了一遍,金的銀的玉的,能當的全當了,湊出三百兩,還差兩百。
我跪在這裏,是想求回春堂的掌櫃先把藥給我,剩下的二百兩,三日內必到。
回春堂的夥計第三回出來趕人,嗓門也壓低了,臉上有點不忍:“沈夫人,您起來吧,掌櫃的不鬆口的,這株雪參東宮那邊都問過價。”
雪打在我後脖頸裏,順著脊背一路涼下去,我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也是涼的:“勞煩小哥再通傳一次,就說鎮北侯府主母沈氏,三日為限,立字據,押我陪嫁的福順街鋪子。”
夥計歎了口氣,又進去了。
我抬頭看了一眼回春堂的匾。
雪一陣一陣糊我的眼,那匾上的金漆有點晃。
晃著晃著,我聽見隔壁有人笑。
隔壁是珍寶閣,京城最貴的那家。
我陪嫁裏有半成的股,是我爹當年塞給我壓箱底的。
那笑聲我熟,笑得低,帶點寵溺,是顧景生哄人時候才有的調子。
八年了,他哄我,也是這個調子,哄到我把陪嫁鋪子的紅利一筆筆填進侯府的窟窿裏。
我膝蓋一軟,珍寶閣的窗欞半開著,裏頭燒著銀絲炭,熱氣一股一股往外冒,我側過頭,隔著糊了雪的窗紙,看見兩個影子。
一個站著,一個坐著。
坐著那個,纖瘦,肩頭落著一件月白的鬥篷,那鬥篷我認得,是我去年冬天讓針線房做的,原是要給寧寧改小了披的。
站著那個,玄色直裰,腰上掛著一塊羊脂玉佩,那玉佩,是我嫁妝裏的。
掌櫃的聲音從裏頭飄出來:“侯爺好眼光,這一套鴿血紅寶石頭麵,整個京城就這一副,三千兩,給表姑娘戴最合襯。”
顧景生應了一聲,聲音很輕,跟哄寧寧睡覺似的:“南枝懂事,能熬,婉兒身子骨弱,受不得委屈,本侯就是砸鍋賣鐵,也不能委屈了你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凍得通紅,指節上裂了兩道口子,剛才數那三十七兩碎銀,血印子全蹭在了銀子上。
回春堂的夥計這時候跑出來了,喘著氣,臉上有點喜色:“夫人您快起來,掌櫃的鬆口了,您按一個手印,三日內補齊二百兩,雪參先給您拿走。”
我跟夥計進了回春堂,按了手印,接過那隻裹著三層棉布的小匣子,匣子很輕,我把它揣進懷裏,貼著心口,蓋在那張當票上頭。
出門的時候,雪更大了。
我往侯府的方向走,走了兩步,停下。
我從袖子裏摸出帕子,把手上的血擦幹淨,指節上那兩道口子還在滲血,我擦了三回才擦淨,擦完,我抬頭看了眼天。
天是灰的。
我心裏也是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