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令儀記得很清楚,她第一次見到裴衍之,是在建元三年的春天。
那年她七歲,隨父親赴京述職。
沈家雖是江南望族,但在滿朝公卿眼中,不過是個有些銀錢的商賈之家。
父親帶她入京,本意是想攀附權貴,為沈家謀一條通天的路。
裴府的宴上,觥籌交錯,大人們推杯換盞,她一個小姑娘被安排在後院玩耍。
她就是在那時遇見裴衍之的。
彼時裴衍之也不過十歲,一身月白衣裳,立在海棠樹下,手裏捏著一卷書,眉目清冷得不像個孩子。
滿院的喧囂仿佛與他無關,他隻安靜地看書,偶爾抬眼,目光淡得像一汪秋水。
沈令儀那時候不懂什麼叫心動,隻覺得這個哥哥好看極了,好看得她挪不開眼。
她提著裙擺跑過去,仰著頭問他:“哥哥,你在看什麼書?”
裴衍之低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裏沒有什麼溫度,淡淡道:“《論語》。”
“好看嗎?”
“尚可。”
他說完便不再理她,繼續低頭看書。
沈令儀也不惱,就蹲在他腳邊,安安靜靜地看螞蟻搬家,看了整整一個下午。
臨走時,父親拉著她的手跟裴大人告別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,裴衍之還站在海棠樹下,風吹起他的衣袂,像一幅畫。
她想,她以後一定要嫁給這個人。
這個念頭,她藏了十年。
十年裏,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,從江南做到了京城。
父親舍得花錢,舍得打點,沈令儀也爭氣,琴棋書畫樣樣精通,在京城貴女中也算小有名氣。
而裴衍之,更是出類拔萃。
他十三歲中秀才,十六歲中舉人,十八歲便高中探花,入了翰林院。京城多少人家想把女兒嫁給他,裴府的門檻都快被媒人踏破了。
沈令儀也在其中。
她十六歲那年,父親終於鼓起勇氣,托人向裴家提了親。
裴大人沒有當場拒絕,隻說要問問衍之的意思。
沈令儀等了三天,那三天她幾乎沒合眼,滿腦子都是裴衍之穿著大紅喜服的樣子。
她甚至偷偷繡了一對鴛鴦荷包,藏在枕頭底下,想著等他應了,就親手送給他。
第三天,裴府來了人。
不是來送聘禮的,是來退親的。
來的是裴衍之身邊的小廝,客客氣氣地說:“我家公子說,多謝沈姑娘美意,隻是公子已有心儀之人,不敢耽誤姑娘。”
沈令儀站在堂前,手裏還捏著那對沒送出去的荷包,指節發白。
她問:“他……心儀的是誰?”
小廝低著頭,不敢看她:“是……是林太傅家的嫡女,林婉清姑娘。”
林婉清。
沈令儀當然知道這個名字。
京城第一才女,容貌傾城,與裴衍之青梅竹馬,兩人自幼便被人稱作天作之合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他心裏,從來就沒有她的位置。
那天晚上,沈令儀把那對鴛鴦荷包剪碎了,一針一針地剪,剪到手指都在發抖,眼淚卻一滴都沒掉。
她對自己說,沒關係,他隻是還不了解她。
她等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