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令儀是真的等了。
她不像別的貴女,被退了親便羞憤欲絕,從此閉門不出。
她依舊出席各家的宴席,依舊笑盈盈地與人應酬,仿佛那件事從未發生過。
隻有她自己知道,每次宴席上看到裴衍之,她的心就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,疼得喘不過氣。
裴衍之對她,永遠是那副淡淡的樣子。
不冷不熱,不遠不近。
遇見了,會禮貌地點頭,叫一聲“沈姑娘”。
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他的目光從來不在她身上多停留一刻。
可他看林婉清的時候不一樣。
沈令儀親眼見過。
那是去年上元節的燈會,她本不想去,可聽說裴衍之也會去,她還是去了。
她站在人群裏,遠遠地看著他。
他站在一盞兔子燈前,身旁就是林婉清。
林婉清說了句什麼,他便笑了。
那個笑,沈令儀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。
不是禮貌的、敷衍的笑,是真的、發自內心的笑。
眉眼都柔和了,像冰雪初融,像春風過麵。
沈令儀站在人群裏,覺得自己像個笑話。
她身邊的丫鬟翠竹心疼得直掉眼淚:“小姐,咱們別看了,回去吧。”
沈令儀搖搖頭,又看了一會兒,才轉身走了。
走的時候,她聽見身後有人議論:“裴探花和林姑娘真是般配啊,聽說裴家已經在議親了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郎才女貌,天生一對。”
沈令儀加快了腳步,走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。
然後她蹲下來,終於哭了。
哭得無聲無息,肩膀一抖一抖的,像一隻受傷的小獸。
翠竹抱著她,也跟著哭:“小姐,你何苦呢……天下好男兒那麼多,為何非要……”
“你不懂。”沈令儀啞著嗓子說,“我從小就喜歡他,你讓我怎麼不喜歡?”
是啊,她從小就喜歡他。
從七歲那年的海棠樹下開始,她的心裏就隻裝得下一個人。
十年了,她試過放下,試過不去想,可做不到。
每次見到他,心就不受控製地跳。
每次聽到他的名字,耳朵就不自覺地豎起來。
每次有人提起他和林婉清,她就覺得胸口像被捅了一刀。
她知道自己傻,可傻又怎樣呢?
喜歡一個人,又不是她能控製的。
建元十三年的秋天,裴衍之終於和林婉清定了親。
消息傳遍京城的那天,沈令儀正在鋪子裏查賬。
掌櫃的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:“東家,裴探花定親的事……您聽說了吧?”
沈令儀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撥算盤,聲音平靜得不像話:“聽說了,恭喜裴公子。”
掌櫃的不敢再說什麼,退了出去。
沈令儀一個人坐在賬房裏,撥了半天的算盤,一個數都沒對上。
她放下筆,看著窗外的落葉發了很久的呆。
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鋪子後麵的小院裏,把父親去年送她的那支白玉簪拿了出來。
那是她及笄時父親送的,說是給她將來做嫁妝用的。
她握著那支簪子,坐在台階上,從日落坐到月升。
翠竹來找她,看見她的樣子,嚇了一跳:“小姐,你怎麼坐在這兒?夜裏涼……”
“翠竹。”沈令儀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。
“嗯?”
“你說,我是不是該放下了?”
翠竹愣住了。
沈令儀沒等她回答,自己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還難看:“十年了,夠了吧。”
她把白玉簪收進了袖子裏,站起來,拍了拍衣裙上的灰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那天晚上,沈令儀做了一個夢。
夢裏她又回到了七歲那年的裴府後院,海棠花開得正盛。裴衍之站在樹下看書,她提著裙擺跑過去,問他:“哥哥,你在看什麼書?”
他低頭看她,這一次,他笑了。
他說:“在等你。”
沈令儀醒來的時候,枕頭濕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