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淩晨一點四十。
堂弟在家族群裏把全家人挨個點名罵了一遍。
省流版:神經病發了。
我後來才知道,這病不是真病。
淩晨一點四十。
家族群突然炸出十二條語音,每條卡著五十九秒。
我泡著腳,從第一條聽到第十二條。
“大伯,你從廠裏拿的那筆三萬八,大媽知道嗎?”
“小姑,你高二跟體育老師那點破事,要不要我把當年的情書翻出來發群裏?”
“爺爺奶奶,去年壓歲錢給我五百,給堂姐家小孩兩千,當我瞎?”
……
陳年爛賬,一樁沒漏。
群裏瞬間就炸了。
大伯媽跳腳,小姑罵街,二嬸發省略號又秒撤回。
爺爺奶奶沒冒泡,大伯也就是陳昊親爸,也沒冒泡。
我媽也給我發了一條:【閨女,你別看群,你弟病了。】
我把手機扣過去。
陳昊從小嘴甜得能醃糖,這麼個五好青年在淩晨一點四十開炮。
到底是人性的扭曲,還是道德的淪喪。
想到二十年前爺爺胃出血住院,奶奶摔了腿。
九萬八醫藥費是我爸媽借了七家人湊的。
後來老兩口沒地方住,又是我爸媽在市中心買的院子給他們養老。
二十年來,逢年過節我媽往老家拎東西,奶奶接過去轉手塞大伯家。
我考上大學發了獎學金,我媽群裏報喜,奶奶回個哦。
我們家在這個群裏是端茶倒水的角色。
現在他們互相撕,撕得越狠,我看得越樂。
第二天中午一點二十。
我正吃飯,表姐電話打過來。
表姐是小姑的女兒,在老家做中介。
“妹,老院子要拆了,舊改紅線圖昨天貼出來了,保守估計有一千二。”
我把筷子放下。
掛電話之前表姐壓低聲音補了一句:“妹,這事我私下跟你說,咱家那幫人,你懂的。”
我懂。
怪不得陳昊都發病了。
掛了電話我沒動,米飯嚼成了漿糊。
一千二百萬。
爺爺奶奶住的那個小院子?
二十平院子加六十平瓦房,牆皮掉了一半,下水道三天兩頭要疏通。
我媽每年端午、中秋去送粽子、月餅,回來都要罵一句那房子早該推了。
現在真要推了,竟然能值一千二百萬。
表姐說紅線圖昨天才貼出來,陳昊昨晚一點四十發瘋,時間咬得這麼緊。
想在仔細想一下,那十二條語音罵的全是別人。
唯獨沒罵他爸。
我給我媽打電話。
“媽,老院子的本子還在我這兒吧。”
“你十歲那年辦的手續,辦完鎖進抽屜就沒拿出來過。”
“奶奶問過嗎?”
“前年問過一次,說想看看,我說在你那兒,她就沒再問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奶奶問的時候,估計是想拿去過戶。
結果一聽在我這兒,沒下文了,她知道我不好拿捏。
“媽,老院子要拆了。”
鍋鏟的聲音停了。
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紅線圖昨天貼的,賠償款一千二百萬。”
電話那頭靜了很久,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。
然後我媽說:“閨女,那房子你說怎麼辦,媽聽你的。”
我說:“不急,他們會先來找咱們的。”
果然沒等到天黑。
下午四點,奶奶的電話打到我媽手機上。
奶奶哭著開場:“麗芳啊,昊昊那孩子可憐啊,他在外頭欠了點債。”
我媽嗯嗯地應著。
奶奶大概是沒聽到她想要的回應,話鋒一轉。
“媽跟你說個事兒,老房子那邊要劃進改造區,你大伯、小姑都說應該平分,一家三百萬。”
“但是昊昊這孩子他急用錢,媽想著,麗芳,你們家也不缺這點錢,是不是先緊著昊昊。”
我對我媽比手勢:讓她說。
我媽說:“媽,這事兒我得跟陳偉商量商量。”
“商量啥呀,一家人還商量啥。”
“媽,那我先掛了,正炒著菜呢。”
我媽幹脆把電話掛了。
“寶,你奶奶剛才說,房子是咱老陳家的祖產。”
我聽見了。
二十年前那筆九萬八,我媽賣了陪嫁的金鐲子,湊了一萬二。
那對鐲子還是我外婆留的。
晚上九點,陳昊微信彈過來。
【姐,我跟你借點錢應應急,五萬就行。】
我沒回。
十分鐘後他又發:【姐,我知道老房子要拆了,那筆錢有我一份,你先借我五萬,拆遷款下來我加倍還。】
陳昊這小子,連產權人是誰都沒搞清楚就敢分錢。
我打字:【那房子的事,等家庭會議上說。】
陳昊秒回:【家庭會議?什麼家庭會議?】
這場家庭會議,奶奶還沒開口提,但一定會有。
他們要算計我家這塊軟肉,總得擺一桌席,把刀架在桌麵上。
我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