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天早上八點半,門鈴響。
門外站著三個人:奶奶、大伯、小姑。
奶奶拄著拐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手裏拎著橘子。
我側身讓他們進來。
奶奶進門眼睛往書房掃,她在找我那個抽屜。
奶奶把橘子往茶幾上一放:“寶啊,那個老房子的本本,你媽說在你這兒,你給奶奶看看,奶奶老了,眼神不行了,想確認一下。”
“奶奶,本子在我這兒,但今天不方便拿出來,這本子涉及不動產,按法律,戶主在場才能查看。”
大伯抬眼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很短,是估算的眼神,在估算我懂多少。
小姑趕緊打圓場:“哎呀,媽,你看你,寶是大學生,懂法的,咱們今天不是來看本本的,是商量家事的。”
奶奶轉向我媽:“麗芳啊,明天中午,老房子那邊,咱們一家人坐下來,把昊昊的事,還有那個房子的事,一起說道說道。”
我媽看了我一眼,我點頭。
“行,媽,我們去。”
大伯清嗓:“弟妹,明天那飯,昊昊也會來,那孩子這幾天情緒不太對,你們多擔待。”
三個人前後腳出門,奶奶走到門口又回頭:“寶啊,本子明天帶著。”
我笑著說:“奶奶,我明天空手去。”
奶奶張了張嘴,被大伯拉走了。
門關上,我爸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。
我媽解下圍裙挨著他坐下:“陳偉,二十年了,咱們讓一回,又讓一回,讓到今天,不能再讓了。”
我爸的手在抖。
我蹲下來跟他平視。
“爸,明天你和我媽坐下就行,什麼都不用說,他們說什麼,你都別接、別簽字、別答應、別動氣,我去說。”
我爸眼眶紅了:“寶,咱們家。”
“爸,咱們家不欠他們的,九萬八是借的,還了二十年人情,還沒還完,這次該結賬了。”
我爸點了點頭。
我媽站起來回廚房。
粥煮糊了,整屋焦味兒。
她重新淘米下鍋。
我爸坐著,背挺得很直,但肩膀在塌。
回房間第一件事,我打開抽屜,把那本不動產權證拿出來。
紅色的本子,二十年前的舊版,邊角磨白了。
戶主那一欄:陳嘉寧。
我就是陳嘉寧。
我把本子放進隨身的牛皮紙袋,連同奶奶通話錄音U盤,還有這二十年我爸他們給老兩口轉賬的銀行流水打印件,一起塞進去,封口,放進明天要帶的包裏。
老房子在城西巷子最裏頭,紅磚牆,鐵皮門,門口掛著一串幹辣椒。
我推開鐵皮門。
院子裏支著兩張圓桌,一張坐長輩,一張坐小輩。
陳昊坐在長輩那桌的主位旁邊,蹺著二郎腿,手機舉在臉前麵打遊戲,耳機裏漏出槍聲。
看見我們進來,沒人起身。
奶奶端著花生米出來,笑得很慈祥:“來啦,來啦,麗芳坐這兒,陳偉坐媽旁邊,寶坐昊昊那桌。”
“奶奶,我跟我爸媽坐一起。”
奶奶笑容頓了一下。
我再次開口:“我跟我爸媽坐一起。”
說著,我就把椅子從小輩桌搬到長輩桌,挨著我媽坐下。
二嬸撇了撇嘴。
小姑趕緊打圓場:“哎呀,寶長大了,懂事了,來來來,開飯開飯。”
陳昊一直沒抬頭,手機聲音越調越大。
大伯坐在主位,端起酒杯:“今天叫大家來,是想說說昊昊的事,還有老房子的事。”
奶奶接過去:“昊昊這孩子在外頭受委屈了,欠了點債。”
陳昊嗤地笑了一聲。
奶奶瞪了他一眼,繼續:“咱們做長輩的,看著孩子受罪。”
“媽。”我媽打斷她:“多少錢?”
我奶還想假裝糊弄過去。
“昊昊欠多少錢?”
奶奶看了大伯一眼,大伯放下酒杯:“具體數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“八十萬。”
陳昊終於抬頭了,把手機往桌上一扔:“利滾利,現在一百一十萬。”
桌上靜了兩秒。
我媽哦了一聲。
陳昊看著我媽那個哦,火騰地起來了。
“嬸子,你哦什麼?我跟你說一百一十萬,你哦一聲?”
我媽沒看他,夾了一筷子花生米。
陳昊站起來了:“陳麗芳!我跟你說話呢!”
二嬸:“昊昊,坐下。”
小姑:“嫂子,你別跟孩子計較。”
我爸的筷子放下了。
我按住他的手。
我爸看了我一眼,把手收回去,重新拿起筷子。
陳昊站著沒坐下,眼睛盯著我媽。
“我跟你說,陳麗芳,今天這事兒你給我說清楚,老房子那邊拆遷款一千二百萬,我爸說一家三百萬。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我不要三百萬。”
陳昊咧嘴一笑:“我要全款。”
二嬸:“?”
小姑:“?”
我媽夾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奶奶趕緊補:“昊昊不是這個意思,昊昊的意思是,他急用錢,咱們做長輩的先緊著他。”
“奶,不用你替我說話。”
陳昊打斷奶奶。
“我就是這個意思,一千二百萬,我全要。”
他轉向我媽。
“嬸子,你們家這些年在咱老陳家什麼位置,你心裏有數,爺爺奶奶生病,你們出錢,出錢怎麼了?應該的。”
“買房子,你們出錢,出錢怎麼了?孝順。”
“這二十年,你們出的那點錢,加起來夠不夠一百萬,不夠吧?”
陳昊笑得很開心。
“今天我就跟你們把話挑明,明天上午,你們跟我去公證處,簽個放棄繼承權協議,一千二百萬,跟你們家沒關係。”
我爸的手又抖了。
陳昊看著我爸抖,更來勁了。
“陳偉,我叫你一聲大伯。”
“你叫他陳偉。”我開口了。
陳昊看向我:“姐,你別插嘴,爺們說話,哪有你的份。”
“你叫我媽陳麗華,就叫我爸陳偉。”
我夾了一筷子涼拌木耳,慢慢嚼。
“你接著說。”
陳昊看我那個樣子,火上來了。
“行,我接著說。陳麗芳、陳偉,明天上午十點,公證處見,不去也行,我後天就去你們單位拉橫幅。”
“陳嘉寧,你們公司在金融街那棟樓是吧?我從一樓拉到二十樓,標語我都想好了,陳嘉寧全家不孝,逼瘋堂弟。”
我媽的筷子終於放下了。
我媽看著陳昊,看了大概三秒。
然後轉頭看大伯:“大哥,這就是你兒子?”
我媽又轉向奶奶:“媽,這是你孫子?”
奶奶:“孩子年輕氣盛。”
“年輕氣盛。”我媽重複了一遍:“年輕氣盛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奶奶大概也看出來不對了,拍了下桌子:“好了,好了,都少說兩句。”
“麗芳,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昊昊這孩子是不懂事,可他是你侄子,這一百一十萬的債,他要是還不上,那幫要債的能把他打死,你們家,能眼睜睜看著侄子死?”
我媽輕聲說:“那房子是我跟陳偉買的。”
桌上瞬間安靜。
奶奶愣了:“什麼?”
“二十年前那房子,三萬八,是我跟陳偉買的,九萬八的醫藥費,也是我們出的。”
奶奶:“麗芳,你這話什麼意思?”
“媽,你心裏清楚是什麼意思。”
陳昊愣了兩秒,反應過來:“陳麗華,你別擱這兒講故事,房子是我爺、我奶的,村裏人都知道,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爺的名字。”
奶奶趕緊抓住這根稻草:“對對對,本子上寫的是你爺的名字。”
“你們見過那本本子嗎?”
奶奶:“我。”
“你沒見過,二十年了,你沒見過那本本子。”
奶奶的臉色開始變了。
陳昊不耐煩地拍桌子:“本子在哪不重要。房子是我爺我奶住的,這是事實。”
我開口道:“陳昊,你剛才說,明天去公證處簽放棄繼承權協議。”
“對啊!”
“你還說,後天去我單位拉橫幅。”
“對!”
“你確定?”
陳昊:“你他媽什麼意思?”
我把包打開。
桌上所有人的眼睛都跟著我的手。
我從包裏掏出那個牛皮紙袋,放在桌上。
奶奶的眼睛盯著那個袋子。
大伯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小姑往後縮了縮。
陳昊愣住了。
我沒急著拆,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,放下杯子,抬頭看陳昊。
“你想看本子?那就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