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筆尖懸在稿紙上方。
陳墨盯著第五頁大綱。人物關係圖卡在一個三角箭頭上,箭頭從二弟子指向三弟子,旁邊注了四個字:「因愛生恨」。
他咬著筆帽。塑料邊緣裂了道縫,硌在牙縫裏,澀。
二弟子和大師姐的情同姐妹線、跟三弟子的因愛生恨線,三條線在紙上打了結。能說得通,但不好看。好看的是姐妹恨姐妹,因為大師姐這個位置,本該是二弟子的。
陳墨在箭頭旁邊畫了個問號。
劃掉。
又畫一個。
稿紙邊緣被筆尖戳出個淺坑。窗戶外麵有隻鳥叫了三聲,空氣裏飄著樓下早餐攤的油煙味,混進屋裏沒洗的襪子味兒。
他低頭看了看寫好的五頁大綱。字跡從工整變成歪扭。
手指上那道口子又開始癢。
羅盤的屏幕亮了。
「檢測到宿主處於待機狀態。計時:30秒。」
陳墨抬頭掃了一眼。
三十秒算待機?他隻是在想人物關係,這是創作的一部分。前世寫大綱卡一個人物動機卡半天都正常。
「31秒。」
行,算你狠。
他重新把筆落下去,在問號旁邊寫了個「重修」。筆尖剛寫完「修」字最後一勾,稿紙上的字突然暗了一下。
燈光沒變。
窗外天光還亮著。是他自己的筆跡在暗。
陳墨揉了揉眼睛。再看,字還是黑的。
眼花。
羅盤振動了。
這次的振動不一樣。不是前幾次那種嗡一下彈通知的節奏,是一長三短的脈衝,隔著牛仔褲口袋都能感受到一股麻意。
屏幕上跳出一行橙紅色的字:
「待機超時·45秒。觸發一級監工模式。」
「一級監工模式?」
陳墨還沒念完這四個字,手腕上突然躥過一道電流。
不是靜電。靜電是一下子就沒了。這玩意從羅盤震動的那個點位開始往胳膊上走,像有人拿一根通了電的銅絲順著血管往上遊。
前臂麻了半截。
手指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,筆從指縫裏滑出去,在稿紙上滾了道歪歪扭扭的線。
「操。」
羅盤屏幕上又刷出一條。
「電擊強度:一級。備注:一級電擊用於矯正輕度拖延行為。據平台數據統計,85%的作者在首次電擊後五分鐘內恢複碼字狀態。重複觸發將提升電擊等級。」
酸爽。
按摩椅廣告裏用的那種詞。但廣告說了謊,按摩椅不會有電流從手腕爬到肘關節。
「警告:宿主與輸入設備距離超過50厘米。請在10秒內歸位。」
陳墨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。鍵盤還在桌上,空格鍵上那層磨損痕在屏幕光裏微微發亮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鍵盤。
指尖碰到鍵帽的瞬間,電流停了。
羅盤屏幕切換成綠色背景:
「歸位確認。一級監工模式持續中。當前字數目標:3000。已完成:0。預計完成時間:......」
時間後麵的數字跳了一下,變成「計算中」,然後跳出來一個倒計時:「120分鐘。」
「兩小時三千字?」
羅盤沒理他。屏幕上多了三行小字:
「績效指標:敘事密度。評級S可抵扣20%字數目標。評級A可抵扣10%。評級B無抵扣。評級C及以下,追加500字。」
陳墨盯著這四行字看了三秒。
敘事密度評級。績效指標。抵扣。追加。
每一個詞都精準地擊中了他前世上班時打開OA係統的那種反胃感。這羅盤本質上是一套KPI考核係統,隻不過輸出端從工資條換成了電擊器。
「C級追加?」他對著羅盤說,「寫得差也要寫更多,你這是什麼邏輯。」
羅盤屏幕上跳出一個新的窗口:
「更正說明:敘事密度C級表明文字有效信息密度不足。追加字數是質量補足機製。備注:作者無權對此機製提出異議。」
陳墨深吸一口氣。
空氣裏有泡麵調料包的味道,昨晚拆的那包粉末灑了點在桌角,沒擦。
他彎起右手手指,指節還有點麻,像擱在震動馬達上太久以後殘留的那種電流感。
寫到第六百字,手指的感覺變了。
不是電流,是重量。每個鍵敲下去,回彈裏帶著額外的反饋,像在泥裏寫字,筆尖推著濕泥往前走。
前世他摸過青軸紅軸茶軸,沒有一把是這手感。
寫到一千五百字時羅盤振動。屏幕角落跳出一行小字:「已完成1500/3000。當前進度:50%。敘事密度評估B+。」
陳墨活動了一下右手,電流的後勁還酸在肌肉裏。窗外小孩追跑尖叫,對麵樓有人喊收被子,蒜苗炒肉的油煙味飄進來。
餓。
冰箱裏有半包泡麵。寫完再吃。
寫到兩千三百字時羅盤又振了一下:「已完成2300/3000。敘事密度更新:A-。若保持該趨勢,剩餘字數可抵扣10%。」
寫到兩千七百字時羅盤再次更新:「敘事密度鎖定A。抵扣300字。目標達成:已完成2700/3000(抵扣後有效字數2700)。
陳墨呼出一口氣,肩胛骨往後仰,脊椎發出哢哢兩聲。
他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道傷口。光線暗了,但他注意到傷口的邊緣多了一圈很淡的灰線......像墨水滲進了皮膚紋理裏。
沒來得及細看。
然後字動了一下。
陳墨把鍵盤推到一邊。手伸向屏幕,指尖停在離顯示器三厘米的位置。
字又動了。
這次不是滲透。是閃爍。從左上角第一個字開始,一排一排地閃過去,像老電視換台時的波紋。
閃爍過後字沒消失,每個字的輪廓邊緣留下了一層灰白色的東西。
殘影。
就像盯著亮燈看久了再看白牆,燈的形狀留在視網膜上。這些字留在了屏幕的同一塊區域,可它們的殘影不在視網膜上。
在屏幕上。
陳墨拿手指戳了一下屏幕。指尖碰到冰涼的液晶麵板。
殘影波動了一下。從「對峙」兩個字周圍開始,一圈一圈的漣漪往外蕩。字本身沒變,但殘影像被攪動的水麵,模糊、扭曲、然後重新聚合。
他收回手指。殘影沒消失。
他關掉文檔窗口。重新打開。
殘影還在。
不是顯示器的問題。
不是眼睛的問題。
是文字本身出了狀態。
羅盤屏幕亮起來。這次跳出的通知文字不是綠色也不是橙紅色,是藍白色:
「檢測到敘事密度A級文本產生具象化共振。當前具象化程度:前兆級。備注:該現象通常在作者序列達到碼字工巔峰時觸發。無需幹預。」
具象化。前兆級。
陳墨看著屏幕上那片灰白色的殘影。它們排列在正文旁邊,像被文本文檔自動生成了一份副本。每個字的影子都帶著細微的波動,不是機械的抖動,是呼吸式的,一收一放,節奏緩慢,像在水下看水麵上的字。
他重新把手放到鍵盤上。
指尖碰到鍵帽的瞬間,殘影消失了。不是突然消失,是從邊緣往裏收,用了大概兩秒鐘全部退回字裏。
屏幕恢複成正常的文本文檔界麵,宋體黑色,白底。
然後鍵盤傳來了溫度。
不是電子設備該有的那種溫熱。不是CPU跑熱了傳過來的,不是筆記本散熱不良的悶熱。
是體溫。
從空格鍵開始,慢慢地往兩邊擴散,像有人的手剛從鍵盤上抬起來,掌心留下的餘溫還沒散去。
三十七度左右。也許是三十六度五。
陳墨把手指從鍵帽上抬起來。
溫度還在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是幹的。鍵盤的電線接在主機的USB口上,主機風扇呼呼轉著,一切正常。
他用指節碰了碰主機箱。
冰涼。
鍵盤是溫的。
窗外的鳥又叫了一聲。樓下的小孩笑聲很遠,隔著幾層樓變成模糊的氣泡音。
陳墨把手指重新放回空格鍵上,溫度滲進那道還沒好透的傷口。
癢。
然後是一下微弱的振動。羅盤的屏幕上跳出最後一行通知:
「當前敘事密度鎖定:A。可抵扣明日字數目標。是否提前開工?」
陳墨把手指抬起來,借著屏幕光又看了一眼那道傷口。邊緣那圈灰線還在,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。像受了潮的宣紙邊緣泛出的水漬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