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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鍵盤與大綱

「你那破鍵盤早該換了。」

王胖子拿手指戳了一下陳墨桌上的鍵盤,空格鍵彈起來帶出一小塊餅幹渣,硬得像化石。

「走,」他拍了拍肚子,「胖爺帶你開開眼。」

陳墨看了看桌上那張皺巴巴的紅票子,又看了看那個敲一下卡三秒的鍵盤。「地下二手電子市場?」「嗯。」王胖子語氣像在報某個軍事基地坐標,「你小子寫這麼多年小說,連把像樣的鍵盤都沒有,丟我們小區的人。」

陳墨把紅票子揣進兜裏,順手往牛仔褲口袋摸了一把。三張十塊,一張五塊,兩個鋼鏰兒,加一張揉成團的超市小票。四十七塊五。夠買把退役機械鍵盤。買完剩十七塊五,夠五包泡麵。

王胖子帶路不走大路。從老小區後門出去,穿過晾滿床單的窄巷,繞過門口堆著二十幾個煤氣罐的小飯館,下一道生鏽的鐵樓梯。樓梯盡頭是扇鏽跡斑斑的卷簾門,王胖子蹲下來摸到一根尼龍繩,一拉。卷簾門嘩啦啦升上去。

一股混雜的味道湧出來。電子元件老化的焦甜味,塑料外殼受潮的黴味,舊書頁和陳年灰塵攪在一起。天花板低,熒光燈管糊了層灰黃的汙漬,攤位密密麻麻擠在一起。

「看把你震撼的,沒逛過潘家園?」

「潘家園賣古董。」

「這兒賣的也是古董。十七寸大屁股純平顯示器,現在哪兒找去。」

每樣東西都帶著前任主人的氣息。空格鍵磨得凹下去的鍵盤,橡膠皮被汗漬泡變色的鼠標。

「都是什麼人賣的?」

「作者退圈清裝備的,」王胖子蹲下來拿起一個耳機聽了下又放回去,「也有死了的。腱鞘炎,手腕廢了。」

陳墨正要往裏走,旁邊一個攤主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
「你......是不是寫《末日天王》那個?」

聲音不大,但周圍幾個攤主都抬了頭。陳墨腳步頓了一下。

旁邊王胖子往前邁了半步,肚子頂了一下那人的攤位。「認錯人了,我哥們兒寫女頻的。」

攤主目光在陳墨臉上停了兩秒,低頭沒再說話。

陳墨繼續往前走。

「小夥子找鍵盤?」

聲音從最裏麵的角落傳來。攤位在市場最不起眼的位置,頭頂燈管壞了一半,嗡嗡閃。攤主是個六七十歲的老頭,老花鏡腿纏黑膠布。麵前塑料布上擺著幾把鍵盤,碼得整齊。

「紅軸有嗎?」

老頭從鏡片上方打量他。「寫書的?」

「你怎麼知道?」

「手指。」老頭朝陳墨的手點了點。「左手中指靠上的繭子。碼字的都有。用拚音的多點,用五筆的少點。你是拚音。」

陳墨蹲下來挨個摸。青軸太吵,茶軸不對味。翻到第三把,鍵程順,回彈穩,聲音悶悶的輕響。底殼深灰色,邊緣一圈長期摩擦的亮痕。標簽快磨沒了,空格鍵側麵塗層翹了小塊皮。

「這把跟過十二年。」老頭摘下眼鏡擦鏡片。「前主人是個老作者。武俠曆史懸疑都寫過。最火那本曆史穿越均訂過萬。後來,腱鞘炎。」

三個字,輕飄飄的。

「手腕上的腱鞘磨爛了。本可以做手術,他不做,說耽誤更新。最後三個月用左手敲,右手腫得握不住鼠標。」老頭摸出個小塑料袋。「最後那本爛尾了。躺了兩個月,看著自己的書掉出排行榜,掉出月票榜,掉出收藏夾。心肌梗塞,走的時候手還擱在鍵盤上。」

陳墨的手指在空格鍵上停住了。

「三十。」老頭說,「不講價。」

陳墨從兜裏掏出那堆零錢。數兩遍,三十一塊五。三十塊拍在塑料布上,剩的一塊五塞回兜裏。四十七塊五變十七塊五,夠五包泡麵。

王胖子撿起小票展開看了一眼。「泡麵乘十,火腿腸乘三,電池乘一。老陳,你這日子也太湊合了。」

「電池幹嘛?」

「空調遙控器。」

「你屋裏空調不是早停了?」

陳墨把鍵盤抱起來。比想象的重,鋼板夾在塑料殼和電路板之間,壓手。站起來時注意到鍵盤底部有兩道暗紅色痕跡。不像油漆,不像顏料。數據線接口凹槽裏積著一條細線,幹了以後顏色很深,幾乎嵌進塑料紋理。

「那個,」他指了指,「前主人的?」

老頭低頭看了一眼。「他走的前一天還在更新。手指破了,血從鍵盤縫滲進去。紙巾擦了擦繼續敲。我跟他說歇一天,他說完本還差三萬字。」

陳墨把鍵盤翻過來抱在懷裏。

「你剛才說開書前要什麼?」王胖子突然問。

「祭大綱。」老頭掃了陳墨一眼。「你連這個都不知道?」

「祭大綱。」陳墨重複了一遍。

「老規矩了。」老頭往椅背一靠,老花鏡滑到鼻尖。「開書不祭大綱,等於下墓不點蠟燭。大綱是通關文牒,沒它你進不了那道門。進了也出不來。」

「每天上千號人在這個城市開新書。敲個書名就寫。頭三章氣勢洶洶,第十章力不從心,三十章以後徹底不知道寫什麼。這些人會寫,但不祭大綱。」

「祭了就能寫好?」

「祭了不一定好。」老頭摘掉老花鏡,「不祭一定完蛋。大綱給規則看,不給自己看。寫書跟規則打交道。規則不講情麵,認規矩。」

「怎麼祭?」

「回去找張幹淨紙。把要寫的故事從頭到尾一條條寫出來。人物、脈絡、結局。寫完把大綱放鍵盤前麵。不用儀式,關鍵是你腦子裏的念頭。想清楚了,規則就知道了。」

老頭把塑料布上的鍵盤收攏疊好。「最後一個東西。那把鍵盤的前主人,走之前托我帶句話。」

「什麼話?」

「他說,如果下輩子還能寫,一定要先把大綱寫完。」

陳墨抱著鍵盤的手緊了一下。

出租屋。

他把鍵盤放桌上,接上數據線。羅盤屏幕亮了一下,沒彈提示。他拿抹布蘸水,從鍵帽縫隙一顆顆擦。擦到空格鍵,抹布染了層淡淡的灰紅。底部那道暗痕在水漬下更清楚了。

擦完鍵盤,他從抽屜翻出一遝稿紙。前身留下的方格紙,發黃,邊緣微卷。鋪平排好,十二頁。筆筒裏隻有一支筆,筆帽裂了,纏了兩圈膠帶。

鍵盤擱在稿紙正前方,空格鍵對準第一頁第一條橫線。羅盤屏幕安安靜靜亮著,光投在鍵盤上,照到那道暗紅色的痕跡。

祭大綱。迷信和規矩之間,隔著一層規則。

陳墨擰開筆帽,在第一頁第一行方格寫下標題:《我的弟子全是反派》。筆尖沙沙響。寫完第一章結構時手指傷口又開始發癢。寫到第三章人物關係圖時窗外天色暗下去,鐵紅色暮光從窗縫漏進來,在稿紙上畫了道細細的線。

寫到第五個設定的翻轉折點,羅盤屏幕閃了一下。

「檢測到有效創作。結構化大綱正在生成。」

然後第二行:「建議:大綱寫完再開書。據曆史數據,擁有完整大綱的作品太監風險降低約八成,完本率提升至普通開書的四倍以上。」

陳墨盯著那兩行字看了幾秒。

低頭看鍵盤。空格鍵上的餅幹渣已清理幹淨,鍵帽表麵有層細細的磨損痕,拇指常年按出來的。他想象不出前主人最後一次敲的是哪個鍵。句號,刪除鍵,或者敲到一半手指就垂下去了。

鍵盤底部那道暗紅在屏幕光裏亮了一瞬。不是反光,顏色從內部透出來的。

然後暗下去了。

像某種東西確認了信息。

陳墨收回目光,翻過稿紙,在下一頁繼續寫。筆尖落紙,字跡工整。

哢嗒。

鍵盤沒動。是他自己發出的聲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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