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走出楊府大門時,天還沒亮。
長街空寂,隻有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。
我裹緊單薄的外衫,往城東走去。
前世我沒有朋友,沒有依靠,所以被困在王府和冷宮裏動彈不得。
但這一世不同。
三日前宮中設了春宴,貴妃娘娘召各府女眷入宮賞花。
我本沒有資格去。
可貴妃點了名,說想見見楊家那位擅醫理的四姑娘。
我不知道貴妃為何知曉我懂醫理——前世這個時候,我還沒開始學醫。
但貴妃的懿旨,楊家不敢不從。
嫡母咬著牙給我找了身見得人的衣裳,把我塞進了馬車。
宴上,貴妃拉著我的手,笑盈盈地說:「本宮聽聞四姑娘聰慧,今日一見果然不俗。」
而後她指了指花廳外的回廊:「正巧鎮南將軍顧珩也在,他前些日子傷了舊疾,四姑娘懂藥理,不如去幫本宮瞧瞧他的傷。」
我當時還不明白貴妃的用意。
直到在回廊盡頭見到了顧珩。
他比前世記憶裏年輕許多。
二十出頭的年紀,肩寬腰窄,一身玄色武袍,眉目間帶著沙場磨出來的鋒銳。
見我來了,他似乎有些局促,耳根微微泛紅。
「楊......四姑娘。」
他的聲音比我想象中低沉,像是壓著什麼情緒。
前世我與顧珩並無交集。隻知道他是鎮南大將軍,常年駐守邊關,鮮少回京。
可此刻他看我的眼神,分明不像是第一次見麵。
那目光太熟悉了。
像是忍了很久、藏了很久,終於有機會光明正大地看一眼。
貴妃給他尋的借口是舊傷,我便順勢替他看了看。
他左臂確實有道陳年刀疤,皮肉愈合得不好,陰天會疼。
我寫了個方子給他。
他接過去時,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背,像被燙著似的縮了回去。
「多謝四姑娘。」
我們沿著回廊走了一小段路。
他話不多,但每一句都妥帖。
問我在家中過得好不好,問我日後有什麼打算。
我沒有細說,隻道:「想離開京城,找個清淨地方過日子。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,低聲道:「我月底要回南境駐防,若姑娘不嫌路遠......」
話沒說完,回廊轉角處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清瘦的身影從月門後轉出來。
是蕭衍。
他今日也入了宮,大約是來見陛下議事。
此刻披著件鴉青大氅,麵色蒼白,唇上沒什麼血色,走路時袖中似乎還攥著方帕子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顧珩身上,而後往我這邊掃了一眼。
但回廊幽暗,花木遮掩,他隻瞧見一個女子的側影,並未看清麵容。
我下意識側過身,避入廊柱陰影中。
顧珩察覺到我的動作,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,將我擋在身後。
蕭衍沒有多留意。
他的視線在顧珩麵上停了一瞬,忽然扯出一個淡薄的笑。
「顧將軍今日倒是稀奇,我還從沒見你笑得這麼開懷。」
顧珩麵色如常:「王爺說笑了。」
蕭衍咳了一聲,拿帕子掩了掩唇角,語氣漫不經心:
「方才遠遠瞧著,將軍身邊似乎有位姑娘?不會是心儀之人吧。」
顧珩沒有否認,也沒有承認。
蕭衍也不追問,隻是笑了笑:「那本王便祝將軍心想事成,早日抱得美人歸。」
顧珩抱拳:「承王爺吉言。屆時請王爺吃喜酒。」
「好。」蕭衍擺了擺手,咳嗽著走遠了。
走出月門時,他又回頭望了一眼。
廊柱後的女子已經不見了。
那道單薄的側影在他腦中一閃而過,像水麵上的漣漪,蕩了蕩便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