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醫院年中表彰會直播時。
我正跪在衛生間地上,給婆婆換漏了的尿袋。
主持人問周硯白最想感謝誰。
他的白大褂熨得筆挺,聲音溫和得像在查房。
“最感謝我去世的妻子沈知意。”
“她讓我明白,救死扶傷不是技術,是信仰。”
我手裏的尿袋猛地一滑,渾濁的液體灑了一地。
婆婆嚇得縮起腿,嘴裏含糊地喊:“知意,別走。”
我低頭擦地,手機裏掌聲雷動。
兩個小時後,周硯白帶著科室同事回家慶祝。
一個年輕醫生看著我洗得發白的家居服,笑著問:
“周主任,這是家裏請的護工吧?手法真熟。”
客廳安靜了一瞬。
周硯白把獎杯放到亡妻照片前,連頭都沒回。
“嗯,她手熟。”
我摘下手套,把三年來的護理記錄本合上。
原來我的婚姻,在他嘴裏,隻值一句手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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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叫我“手熟”的年輕醫生姓趙,是周硯白科室新來的住院醫。
他一邊換鞋一邊脫下沾泥的外套,隨手朝我一扔。
“阿姨,順手幫我洗了之後烘幹唄,明天還得穿。”
我攥著外套領子,下意識看向周硯白。
周硯白正擺酒杯,頭都沒抬:“去洗吧,別怠慢了客人。”
我張了張嘴,“我是你妻子”四個字在嗓子眼兒滾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
聚餐的菜是我花了一下午做的,滿滿一桌。
小趙坐下就喊:
“阿姨,茶涼了,換一壺。”
“阿姨,水灑了,擦一下。”
“阿姨,西瓜切小塊兒,方便吃。”
我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。
桌上坐了六個人,沒有我的位置。
臥室突然傳來一聲悶響,緊接著是婆婆含混不清的哭聲。
我心裏一緊,扔下手裏的水果刀就跑進去。
婆婆從床上滑下來半個身子,尿袋又漏了,床單、褲子全濕透了。
我一邊把她扶起來,一邊手忙腳亂地換床單、擦身體。
等我把婆婆安頓好走出來,客廳裏突然安靜了一瞬。
周硯白皺著眉拿起空氣清新劑,對著客廳噴了半瓶。
霧氣彌漫時,小趙捂著鼻子偷笑。
周硯白走到我身邊,聲音很冷。
“別把尿味帶出來了,去衛生間待著,別倒大家的胃口。”
我站在原地,指甲掐進掌心裏。
小趙適時地舉起酒杯,笑著說:
“周主任,我真服了你,為了亡妻三年不娶。”
“老太太患病後還親自照顧,這覺悟,一般人做不到。”
周硯白端起酒杯,笑容溫潤謙遜。
“應該的,她是我媽。”
我退進衛生間,關上門,靠著馬桶慢慢蹲下來。
他說這句話時,眼睛裏沒有一絲心虛。
聚餐一直鬧到十一點多。
他們走後,客廳杯盤狼藉,滿地酒漬和蝦殼。
周硯白送走最後一個同事,徑直走進主臥,反鎖了門。
我一個人收拾到淩晨兩點,最後去洗手間洗手。
鏡子裏的人臉色蠟黃,眼圈烏青,指關節全是裂口。
三年前我辭掉三甲醫院護士的工作,瞞著所有人嫁給他,搬進這個家。
他說隱婚隻是過渡,站穩腳跟就公開。
三年了,我連一個名字都沒換來。
在他嘴裏,我是“護工”。
在他的人生裏,我是空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