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佳鴛四十歲那年,枯坐在漏風的寒窯裏給窮家女孩上課。
她一身殘破粗布麻衣,可眉眼間還殘留著年少時世家貴女的傲氣。
有女孩問沈佳鴛,苦守寒窯十八年,可曾後悔。
沈佳鴛淡淡笑了笑:“我守了蕭哲熠整整十十八年。當年為他背棄世家、抗旨逃婚,哪怕世人皆言他戰死沙場,我也未曾改嫁,未曾負他半分......未曾後悔過。”
下一刻,寒窯的木門被宮人推開。
內侍宮女浩浩蕩蕩湧入這片方寸之地。
人群正中央,一身玄色龍紋帝袍的蕭哲熠緩步踏塵而來。
如今他是一統邊疆的帝王。
昔日清貧寒門的青澀盡數褪去,身側依偎著一位華貴宮裙的女人,正是西涼公主:西涼玥。
蕭哲熠身後,是數位皇子公主錦衣華服帶著滿目嫌棄。
“佳鴛,我接你回宮。從今往後,你居東宮,玥兒居西宮,平分春色。這萬裏江山、至尊帝位我分你一半。”
周遭宮人內侍齊齊躬身跪拜,稱頌之聲此起彼伏。
“陛下重情重義,十八年不忘糟糠原配,千古難尋。”
“娘娘好福氣,苦守八載,終得帝王垂憐,入主東宮。”
刺耳的恭維聲纏繞耳畔,可沈佳鴛卻氣的心口劇痛。
直到這時沈佳鴛才知道當年蕭哲熠根本就沒有戰死沙場。
蕭哲熠遠赴西涼征戰,身陷重圍之時,與西涼公主西涼玥達成盟約。
二人假意逢迎、互為棋子一同平定戰亂。
蕭哲熠借西涼勢力扶搖直上,她借他兵權穩固母族,二人相互扶持,步步為營,十八年時間打下萬裏江山。
世人皆讚帝王不負家國、不負天下,西涼公主深明大義、輔佐明君,是千古難得的帝後佳話。
無人記得,在無人問津的荒郊寒窯裏,還有一個為他舍棄一切、苦守十八年的原配。
如今蕭哲熠登臨帝位卻突然想起沈佳鴛。
總覺虧欠,於是當著一眾宮人的麵,蕭哲熠俯身緊緊攥住沈佳鴛枯瘦的手。
未等沈佳鴛開口反抗,兩側上前兩名宮女,不由分說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她的胳膊,強行將她拖拽送上了馬車。
一路顛簸搖晃,車廂裏沉悶壓抑。
過往十八年零碎苦澀的記憶,不受控製般瘋狂湧入沈佳鴛腦海。
當年,為了一無所有的蕭哲熠,她忤逆父親、背棄世家、抗旨拒婚,斬斷所有親緣退路。
心甘情願搬進城外破敗寒窯,粗茶淡飯、布衣素裙。
替蕭哲熠贍養貧寒雙親,日夜盼他歸來。
想起邊關死訊傳來,她披麻戴孝、素衣守寡,在無人問津的荒郊苦熬歲月,守著一具不存在的亡魂,癡心不改。
可她至死、直到此刻才徹底明白。
沈佳鴛在寒窯吃苦挨餓、孤苦無依的十八年裏,她心心念念、拚死守護的少年,早已在異域他鄉風光無限、娶妻生子、兒女滿堂。
蕭哲熠緊握沈佳鴛的手:“佳鴛,我知你怨我歸來太遲。若無當年狠心割舍便無今日太平盛世。”
沈佳鴛抬眸,眼神麻木。
蕭哲熠撫過她憔悴的臉:“你乖乖隨我回宮,安安穩穩做你的東宮娘娘。過去苦楚一筆勾銷,往後榮華富貴,我盡數予你。不要再執拗,不要再忤逆我,佳鴛,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歸宿。”
沈佳鴛喉間發澀的啞聲反問:“最好的歸宿?是被困深宮,看著你與旁人兒女繞膝,看著我十八年苦楚,淪為世人稱頌的帝王佳話嗎?”
蕭哲熠笑笑:“難不成你想一輩子困在寒窯,清貧老死?沈佳鴛我能給你的,已經是尋常女子十世難求的尊榮。”
她望著浩蕩長隊,知曉此時在掙紮也無用,隻能跟著他回了宮。
入宮當日就倉促舉行了大典。
皇後宮袍都隻有一件,便給了西涼玥。
“莫拈酸吃醋,往後你是東宮皇後娘娘,要做到事事大度,舉止得體。”
沈佳鴛壓下心底酸澀往宮殿去的路上時卻聽到一道聖旨。
“鎮國公沈凜,當年阻擾帝後良緣,絕情棄女。今賜毒酒一杯,滿門抄斬,即刻行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