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2.
爸爸的家在城北。
老小區,樓與樓之間種著梧桐樹。
搬進去的第一周,日子過得很安靜。
爸爸早出晚歸,在出版社做校對。
他回來時總是很累,換了鞋就往沙發上一坐,閉著眼睛靠一會兒,然後才去熱飯。
冰箱裏的菜是他周末提前做好的,用保鮮膜封著,一盒一盒碼得很整齊。
紅燒排骨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時蔬,每一盒上麵都貼了標簽,寫著菜名和日期。
字很小,但很工整。
我打開冰箱的時候看到那些標簽,愣住了。
他連哪一天做的菜都記得。
飯是電飯煲裏保溫的,軟硬適中。
他連我喜歡吃軟一點的飯都知道。
可他從來沒有問過我,隻是默默記住了。
那天深夜,我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拿起手機,習慣性地點開朋友圈。
媽媽剛發了一條動態——
一張照片。
妹妹在巴黎的舞蹈教室裏,穿著練功衣,對著鏡子做基本功。
配文:“寶貝的第一節芭蕾課,老師說她是班上條件最好的。”
我盯著那張照片。
上輩子的我,也是在那個教室,穿著同樣的練功衣,老師說著同樣的話。
劇本沒有變,隻是換了主角。
我沒有心痛,沒有不甘。
隻是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
我還是想跳舞。
上輩子十五年的肌肉記憶刻在骨頭裏,就算換了八歲的身體也改不掉。
每天早上五點,我會自動醒來。
我不想讓爸爸發現,就躺在床上,在腦子裏過把杆組合。
腳背延伸,膝蓋收緊,胯打開。
一周後,我忍不住了。
周六,爸爸出門買菜。
我確認門鎖好了,把客廳茶幾推到一邊。
瓷磚地板,很滑。沒有地膠,沒有把杆,沒有鏡子。
但它是平的。
我脫了鞋,光腳站在地板上,開始做地麵練習。
仰臥起坐,背肌,側腰,腳背拉伸。
八歲的身體太軟了,力量也不夠。
做仰臥起坐時核心在發抖,做腳背拉伸時腳弓酸得像要斷掉。
但我沒有停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門鎖轉動。
我猛地停下來,轉頭。
爸爸推門進來,手裏拎著兩個塑料袋,看著我——愣住了。
我光著腳站在瓷磚地上,頭發散了,臉上全是汗。
他看著我。我看著他。
空氣安靜了三秒。
“你在幹什麼?”他問。
“我在......做操。”
爸爸看了我一眼,沒有追問。
“哦。”他說,然後拎著塑料袋走進了廚房。
但我注意到,他進廚房之前,目光在我光著的腳上停了一下。
那天晚上,我洗完澡出來,發現書桌上多了一本書。
很舊的、封麵泛黃的《芭蕾基礎訓練圖解》。
我拿起來翻了翻。
書頁很脆,邊角有些卷,裏麵有不少鉛筆做的記號。有些頁碼折了角,有些段落下麵畫了線。
我抱著書走出房間。爸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聲音開得很小。
“爸,這個——”
“以前買的,”他說,“忘了放哪了,今天找出來了。你要是不想看就放著。”
以前買的?他什麼時候買的?為什麼要買這本書?
我沒有問。
因為他已經轉過頭去看電視了,耳朵卻有點紅。
我抱著書回到房間,坐在床上,一頁一頁地翻。
那些鉛筆做的記號,筆跡很新,不是“以前”畫的,是今天畫的。
他不知道怎麼幫我。所以他買了一本書。
他不知道哪些內容有用,所以他全部看了一遍,然後把基礎的、重要的、適合初學者的,全都用鉛筆標了出來。
我的眼淚掉在了書頁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