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和丈夫雙雙帶著阿媽的庇護,下南洋成了一對亡命鴛鴦。
我是八麵玲瓏的女諸葛,他是笑裏藏刀的商會話事人。
我們一路披荊斬棘,終於在這異國他鄉闖出一番百億事業。
如今家業鼎盛,兒孫滿堂,丈夫包下最豪華的遊輪帶我回鄉去給媽祖還願。
看著他在甲板上抱著小孫子時滿臉的幸福,我終於放下心來,跪在媽祖神像前準備上頭柱香告慰神明。
當天夜裏媽祖給我托夢,
“信女,當年風暴肆虐,阿媽竭盡全力,也隻庇護了你一人存活啊!”
我瞬間如墜冰窟,渾身顫抖。
若當年的海難,這世上隻剩我一個人活了下來......
那陪伴我日夜奮鬥的丈夫究竟是誰?
......
我從夢中驚醒。
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阿媽的話還在耳邊回蕩。
周鶴川端著一個白瓷碗走進來。
碗口冒著嫋嫋熱氣。
他走到床邊坐下,拿毛巾替我擦去額頭的汗水。
我死死盯著他端碗的右手。
手腕內側有一道暗紅色的貫穿傷疤。
那是四十年前下南洋時留下的。
當時船艙漏水,我們被困在底艙。
海水沒過脖子的時候,是他用這隻手死死拽住生鏽的鐵欄杆,硬生生把我托出了水麵。
鐵皮割裂了他的手腕,深可見骨。
這道疤,我看了四十年,摸了四十年。
絕不可能作假。
可如果當年海難隻活了我一個人。
那眼前這個男人是誰?
他手上的疤又是怎麼來的?
“暈船了?還是不如家裏習慣?”
我露出一點笑容。
“可能是近鄉情怯,剛才夢見當年咱們在海上逃難的日子了。”
周鶴川將我攬進懷裏。
“南洋那邊的生意,我已經讓法務做交接了。”
“大頭都轉到了啟南他們兄弟幾個名下。”
“這大半輩子在商場上跟人鬥,我真是累了。”
“這次咱們回老家給阿媽還了願,就不走了。”
“我在鎮上看了塊地,建個帶院子的平房,種種三角梅,咱們安生過日子。”
我靠在他胸口,聽著他平穩的心跳。
“是啊,日子過得真快。”
“我還記得那時候咱們在長崎港的碼頭私定終身,連個見證人都沒有。”
“誰能想到今天會子孫滿堂。”
周鶴川輕撫我後背的手停住了。
我屏住呼吸。
長崎港是我隨口編的。
當年我們是在廈門港的一間破廟裏磕的頭。
隻要他順著我的話說,或者有一點遲疑。
他就是個冒冒失失的頂替者。
“睡糊塗了吧?”
他輕笑出聲,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梁。
“咱們明明是在廈門港的破廟裏拜的阿媽。”
“那時候窮得連根香都買不起,還是你跑到廟外頭,拔了三根狗尾巴草插在香爐裏。”
“你還指著神像發誓,以後要是發了大財,一定要給阿媽塑個純金的金身。”
他語氣輕鬆,連磕絆都沒有。
這件事除了我們倆,這世上絕沒有第三個人知道。
連我們的兒子啟南都沒聽過。
可媽祖的托夢又算什麼?
“既然決定留在老家,那就得徹底跟過去斷幹淨。”
我轉過身,直勾勾地看著他。
“明天一早,你陪我去廟裏,找阿媽贖身。”
贖身是我們南洋客的規矩。
當年帶著阿媽的香火出去打拚,如今功成名就,要把這因果了結。
把命從神明那裏贖回來,從此隻為自己活。
周鶴川站起身,拿過一件羊絨外套披在我肩上。
他細心地替我攏緊領口。
“好,都聽你的。”
“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。”
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把空碗端在手裏。
“不過玉蓉,阿媽的規矩,活人贖身,......是不行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