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打小就能聽見將死之人的心聲。
因誤食鹵水,成了啞巴。
父母早逝,我在舅舅家苟活長大,受盡苛待。
村長兒子賀學武和我有娃娃親,卻私下和表妹相好。
見我上門,他潑我一桶泔水當場悔婚。
舅媽見狀,順勢提出讓表妹替嫁。
表妹掐著我胳膊,假惺惺地紅了眼圈。
“表姐咋辦,村裏沒牙的老漢都不願意要她呢。”
舅媽也假意替我求情,讓賀家收留我。
賀學武撇了我一眼,“我家不缺糧食,但是她得幹最臟最累的活。”
我沒逃也沒哭,甘心留下。
因為我聽見西屋那個半死不活的男人心聲。
“小啞巴快跑,這是狼窩呐。”
“你爸媽的死跟這些人脫不了幹係,你一個人鬥不過的。”
我轉身就去給這男人喂飯。
我得親眼看看他的話真不真。
要是真,我得讓他們一報還一報!
......
舅舅家本就不願再多給我一口糧吃了。
現在舅媽聽到賀家願意接收我這個累贅。
頓時覺得“雙喜臨門”。
“她耳朵好使得很,能下地幹活,會喂豬、砍柴,非常聽話。”
舅媽把我推到賀家人麵前,像是趕集時搭送出去一隻有缺陷的鵝。
我笑地盡量乖巧。
給舅媽鞠躬。
又給賀家鞠了一躬。
不是我不敢反抗,
而是打算借勢去尋剛才鑽進腦子的心聲。
確定那是真假......
村長兒子賀學武非常樂意有人能伺候癱了很多年的小叔,衝那邊喊:
“小叔,你有福了。我娶媳婦,給你搭個伴呦。”
梁芳芳已經迫不及待套上了本該是我穿的紅裙子。
站在鏡子前前左扭右擺,學著黑白電視裏的人跳舞。
“小武哥,我心疼表姐。”
“她還是黃花大閨女,給男人端屎端尿的,以後還咋嫁人嗎?”
舅媽的唾沫星子噴在門框上:
“她啊,十裏八鄉誰會要她這個克爹媽的啞巴。”
“就我們家心善,辛辛苦苦把她養這麼大。”
“又遇上村長家大好人,給她活路,她得識趣呢。”
從小到大,類似的話我聽多了,免疫了。
嫁不出去,我不怕。
說我克爹媽,我更不信。
我不能糊裏糊塗一輩子,不知道爸媽真正的死因。
我端著破瓷碗,一定要為那癱子續命。
床邊放著碗餿了的糊糊,蒼蠅落在上麵。
光溜溜的床板上癱著個男人。
村長的二弟,賀長風。
他骨瘦如柴,出氣多進氣少,連睜眼力氣都沒有。
聽說他之前在城裏有工作。
過年回來,砍柴時摔下山崖,就成了這副樣子。
我舀起米湯,小心翼翼地喂進賀長風嘴裏。
心聲又出現了。
“可惜了......”
“要是她爸媽沒死,她也不會喝下鹵水,變啞巴......”
我的手一抖,
米湯撒出半勺。
當年我太小,找不到爸媽急得滿村子哭著跑。
有人哄我說喝了那東西,就帶我去找爸媽。
我信了,
結果再也說不了話,也想不起來那人是誰。
舅舅一家從不跟外人說我喝過鹵水,
可賀長風卻知道?
我指了指自己,
再指了指他的嘴,
示意他說說我家的事。
這時,賀學武在院裏喊。
“去把後院的豬圈掃了,柴劈了。”
我假裝沒聽見。
賀學武兩步跨進來,
薅著我往外走。
“你給我老老實實把活幹完了,剩那口米湯讓你喝,不許多喂,明白了沒?”
賀長風的心聲又飄進我耳中。
“逃吧!別再這活受罪!”
“當年沒能幫上她爸媽,我心裏有愧......”
“學武和他爸一樣不幹人事,他爸害了張會記,他又欺負人家女兒......”
我聽得一激靈。
舅舅一家告訴我的是,爸媽吵架,爸灌媽喝了百枯草,而後自己也喝了。
我被騙了這麼多年!
爸媽竟是被人害死的?
我偏不走。
我必須聽明白,到底為什麼害了我爸媽。
賀長風,你可千萬別死太快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