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久律師,這個條款......”
“斯蒂文先生,”我打斷他,鋼筆在桌上輕輕一點。
“這是我方最後底線,能簽下午三點前打款,不能簽門在那邊。”
斯蒂文盯著我看了三秒,笑了,伸手,“合作愉快。”
散會,助理曉琳湊過來,“久律師,遲總早上打了三個電話到前台,說您手機關機......”
“拉黑。”我頭都沒抬,曉琳愣了。
北京的天灰蒙蒙的,很多年前,也是這麼個陰天。
六歲的遲硯拉著五歲的我,在胡同裏被幾個大孩子堵了。
他們搶我的糖,把我推地上。
遲硯像個小炮仗一樣衝上去,被揍得鼻青臉腫。
最後他贏了,搖搖晃晃走回來,從兜裏掏出那顆水果糖,塞我手裏。
“久久別哭,”他抹了把鼻血,笑得特傻,“我永遠保護你。”
我剝開糖紙,糖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點化了。
我舔了一口,甜得齁嗓子。
“久律師,前台說......林小姐來了,非要見您。”
我挑眉,“讓她等。”
喝完一杯美式,回了兩封郵件,我才慢悠悠往會客室走。
推開門,林染果然坐不住了,在屋裏轉圈。
“安姐!”她兩步竄過來,手裏拎著個保溫杯,直往我懷裏塞。
“硯哥昨晚上落我那兒的,我給他送過來。
他胃不好,你記得給他熱一下再喝,裏頭我泡了蜂蜜水......”
我低頭看那杯子,杯身一道細微的劃痕,是去年我跟他吵架,他摔門時磕的。
杯底刻著兩個字母AY,我跑了半個北京城才找著人刻的。
現在這東西從她手裏遞過來,還帶著她的體溫。
“安姐?”林染見我愣神,又往前湊了湊。
“其實硯哥昨晚挺想你的,喝多了還念叨你呢,就是嘴硬。
你們青梅竹馬這麼多年,他什麼脾氣你還不知道?讓讓他唄,男人都這樣......”
我伸手接過保溫杯,“謝謝啊,不過以後別送了。”
想著以後我也不跟他在一起了,微笑道,“他也不缺這一個。”
林染的表情凝固,我沒給她反應的時間。
“對了,你上個月以項目合作名義。
從硯安資本轉走的那筆三百萬,合同我看了,有點問題。”
林染臉色唰地白了,“什麼......什麼問題?”
“甲方公章模糊,乙方簽字頁缺失,補充條款裏還有個數字對不上。”
“按照《合同法》第五十二條,這合同效力待定,而且......”
我往前一步,湊近她,聞到她身上香水味。
遲硯曾經最討厭這款,他說聞著頭疼,可他昨晚,卻跟噴這香水的人待了一整夜。
“你這筆錢的流向,好像不太對勁。
從硯安資本對公賬戶,轉到你個人獨資工作室,三天後分五筆轉出,最後進了......”
我故意停住,林染嘴唇開始抖,“進了你媽在澳門的賬戶。”
我直起身,笑容收了,“林小姐,賭博是違法的。
用虛假合同套取公司資金,數額巨大,更是刑事犯罪。”
“我......”她聲音發顫,“我沒有!那是項目款!硯哥知道......”
“他知道嗎?”我打斷她,“他知道你拿這錢去澳門賭,輸了二百八十萬嗎?”
林染的臉從白轉青,手指死死摳著包帶。
我拿起內線電話:“曉琳送客,順便通知法務部。
下周一前,把給林染小姐的律師函擬好。”
好幾秒,她才猛地抓起包,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又停住,回頭瞪我,眼睛裏全是血絲。
“久安,”她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,“你以為硯哥會信你?”
我沒說話,她摔門而去。
我站了一會兒,拿起那個保溫杯,走到垃圾桶邊,手一鬆。
窗外的天還是灰的。
但我忽然覺得,今天其實是個晴天。
挺適合扔垃圾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