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粗壯的府兵不再猶豫,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住桂嬤嬤的雙臂。
桂嬤嬤是太後指給我的教養嬤嬤,在宮裏連幾位皇子見她都要客客氣氣喚一聲“老姑姑”。
如今卻在顧家這等破落戶的院子裏,被幾個下賤的家丁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拽。
“你們敢!放開我!殿下,您別管老奴......”
桂嬤嬤拚命掙紮,發髻散亂,卻仍扯著嗓子大罵顧家忘恩負義。
其中一個府兵嫌她吵鬧,抬手就是一個清脆的耳光,狠狠甩在桂嬤嬤的老臉上。
桂嬤嬤嘴角瞬間滲出血絲,整個人被打得發懵。
我盯著那府兵落下的手,指尖在廣袖下寸寸收緊。
“顧衍之,你確定要打本宮的人?”
我的聲音很輕,沒有任何歇斯底裏的憤怒,卻帶著透骨的寒意。
顧衍之迎著我的目光,並沒有半分退縮。
他甚至挺直了脊背,將那副清流文人的傲骨端得極穩。
“殿下,微臣打的不是您的臉,是這刁奴不守規矩的惡習。”
“微臣知道您在宮中被嬌縱慣了,但這裏是顧府。”
“既然嫁為人婦,就該遵從夫家的規矩。這老奴仗著您的勢,敢對當朝命官動手,微臣若不嚴懲,以後如何治家?”
他轉過頭,極其憐愛地摸了摸春杏的頭發。
“況且,春杏受了驚嚇。”
“她肚子裏的孩子若是出了半分差池,別說是這老奴,就算是殿下您,也擔待不起。”
婆母在一旁幫腔,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串佛珠,撥弄得極其響亮。
“三郎說得對。”
“殿下,您若是還想在這顧家安穩過日子,就該學學怎麼做一個賢良淑德的當家主母。”
“這頭一課,就是不能縱容下人騎到主子頭上去。”
她朝門外喊了一聲。
“去請三叔公來!”
不多時,一個拄著紫檀木拐杖、須發皆白的老頭被兩個小廝攙扶著走進了正堂。
這便是顧家輩分最高的族長,顧三叔公。
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,徑直走到上首,大剌剌地坐在了婆母旁邊的位置上。
拐杖重重拄在青磚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老朽聽聞,公主殿下對顧家納妾之事心存不滿,甚至揚言要封府?”
三叔公半闔著眼睛,聲音蒼老卻透著十足的傲慢。
“我大楚雖以孝治天下,但也講究個出嫁從夫。”
“殿下既入顧家族譜,便是顧家婦。顧家三代單傳,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後,殿下不僅不歡喜,反而要鬧得家宅不寧。”
“這若是傳揚出去,皇家顏麵何存?”
他睜開渾濁的眼,死死盯著我。
“老朽今日便托個大,代皇家管教管教這不懂規矩的新婦。”
“來人,端茶來。”
一個丫鬟戰戰兢兢地端著一個托盤走上前,盤子裏放著一杯滾燙的粗茶。
三叔公指了指那杯茶,又指了指跪在顧衍之身邊的春杏。
“殿下,您是正室,這妾室進門,理應給您磕頭敬茶。”
“但春杏懷著身孕,身子重。”
“您大度些,把這杯茶端給春杏喝了,就算認了她腹中胎兒的名分。”
“今日這鬧劇,便到此為止。”
我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粗茶,又看了看這滿堂自詡占理的顧家人。
他們顯然是算計好了一切。
料定了我顧忌皇室名聲,不敢在大婚之日把事情鬧大。
料定了我這個傳聞中走兩步都要喘三喘的病秧子公主,離了顧家的庇護就會成為京城的笑柄。
春杏扶著後腰,極其緩慢地朝我膝行了兩步。
她抬起那張楚楚可憐的臉,眼底卻藏著一抹隱秘的挑釁。
“殿下,您就賞奴婢這一口茶吧。”
“隻要您肯認下這孩子,奴婢就是給您做牛做馬,也心甘情願。”
顧衍之站在她身後,眉頭緊鎖,眼神裏充滿了催促與不耐。
“殿下,三叔公已經給足了您台階,您還在磨蹭什麼?”
“莫不是真要等顧家一紙休書,將您退回宮裏去,您才肯低頭?”
他竟然拿休書來威脅我。
一個靠著皇室蔭封才爬上來的探花郎,大婚當日,用休書威脅當朝公主,逼公主給一個賤籍出身的小妾端茶。
“休書?”
我終於沒忍住,極其短促地笑了一聲。
“顧衍之,你大概是沒搞清楚一件事。”
我緩緩走下台階,那件厚重的孔雀金線嫁衣在青磚上拖出極其奢靡的弧度。
我走到那端著托盤的丫鬟麵前。
丫鬟嚇得渾身發抖,托盤都在打晃。
我伸出兩根手指,捏住那隻滾燙的茶盞。
三叔公滿意地摸了摸胡子,以為我終於妥協了。
顧衍之也鬆了一口氣,眉眼間重新浮現出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感。
下一秒。
我手腕猛地一翻。
滾燙的茶水夾雜著碎裂的瓷片,直接砸在了春杏的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