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不閃不避地看著鏡頭。
屏幕上的彈幕正在瘋狂刷屏。
大部分都是方晴這兩天剛吸引來的腦殘粉。
他們被“大降分”、“閉眼衝”這些詞彙洗腦,正處於一種狂熱的幻覺中。
“這女的長得就一臉刻薄相。”
“見不得別人好唄,這種人現實中肯定沒朋友。”
“方晴別理她,繼續給我們講講那個報錄比極低的師範專業。”
我看著這些字眼。
沒有任何情緒波動。
隻有深深的悲哀。
我就是被這些不知名的看客逼上了天台。
“姚清禾,你怎麼不說話了?”
方晴晃了晃自拍杆。
“平時在群裏不是挺能發的嗎?”
“說什麼是為了大家好。”
“你媽是個破教書的,真以為自己也是教育局局長了?”
她提到我媽。
我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方晴觸碰到我的目光,手腕下意識抖了一下。
但她馬上又挺起胸膛。
在幾十萬人觀看的直播間裏,她覺得她就是女王。
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我看著方晴。
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周圍的人聽清。
“我說錯了嗎?”
方晴冷笑。
“你媽張紅梅,教了三十年書,還在教這種死記硬背的套路。”
“她懂什麼叫互聯網思維嗎?”
“她懂什麼叫大數據填報嗎?”
“她隻知道讓大家求穩,保底。”
“這不是在毀學生的前途是什麼?”
方晴越說越激動。
她轉過身,麵向全班同學。
“大家說對不對!”
“現在是信息時代了,不能再聽那些老學究的屁話!”
“衝一衝,單車變摩托!”
教室裏立刻響起了一片附和聲。
趙強喊得最大聲。
“晴姐說得對!”
“要不是晴姐,我都打算去上大專了。”
“現在我直接衝刺二本!”
林晚晚也跟著點頭。
她走上前,拉住方晴的胳膊。
“晴晴,你別生氣。”
“清禾她媽那套理念確實落後了,但她畢竟是長輩。”
“我們自己心裏有數就行了,沒必要起衝突。”
林晚晚這番話。
明麵上是勸架。
實際上是徹底否定了我媽三十年的教學經驗。
我看著她們一唱一和。
悄悄把手伸進口袋,按下了錄音筆的開關。
這是我今天早上特意準備的。
“理念落後?”
我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。
“林晚晚,我媽昨天晚上給你打過三個電話吧。”
林晚晚臉色微變。
“她是不是告訴你,你的位次雖然不錯,但今年理科整體分高,南大絕對摸不到邊,讓你把第一誌願改成省內的農大?”
林晚晚咬了咬嘴唇。
“張老師是打了。”
“但我有我自己的判斷。”
“農大那種地方,出來隻能去種地,我才不去。”
她揚起下巴。
“我要留在南方的大城市。”
“行。”
我點點頭。
我又看向方晴。
“你昨天在直播間說,今年理工科分數線整體下降二十分。”
“這個數據,你敢保證嗎?”
方晴嗤笑一聲。
“我當然敢保證。”
“這是我花錢請的內部數據分析師做出的模型預測。”
“絕對權威。”
“你少在這兒裝神弄鬼。”
“行,我記住了。”
我看著她。
“內部數據分析師。”
方晴被我盯得有些發毛。
她總覺得我今天過於冷靜了。
在這個時候我理應氣得渾身發抖,哭著跟他們爭辯。
但我現在沒有。
“姚清禾,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。”
方晴把鏡頭對準自己。
“家人們,你們看她那副酸樣。”
“自己沒本事,就嫉妒我們這些敢於把握機會的人。”
就在這時。
教室前門走進來一個中年女人。
是我媽。
她手裏拿著一遝誌願確認表。
臉色有些蒼白。
顯然是剛才在辦公室已經聽到了外麵的風言風語。
“同學們,靜一靜。”
我媽走到講台上。
她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教室裏安靜了一瞬。
但很快又開始竊竊私語。
方晴並沒有關掉直播,反而把鏡頭對準了我媽。
“張老師。”
方晴陰陽怪氣地開口。
“您來得正好。”
“麻煩您管管您的好女兒。”
“自己考得爛就算了,還到處造謠,影響我們班同學填誌願的心情。”
我媽看著方晴舉著的手機。
眉頭緊鎖。
“方晴,把手機收起來,學校裏不許直播。”
“憑什麼?”
方晴不僅沒收,反而往講台走近了兩步。
“張老師,現在可是言論自由的時代。”
“我在幫同學們規劃未來,這是做好事。”
“您要是覺得我搶了您的風頭,您直說啊。”
底下傳來幾聲壓抑的笑。
我媽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我不管你在網上怎麼說。”
“但在高三七班,我是你們的班主任。”
“我最後再說一次。”
我媽環視了一圈教室。
“今年的情況非常特殊。”
“複讀生人數激增,高分段極其擁擠。”
“大家填報誌願,一定要以省排名為準,不要盲目看分數!”
“一定要穩妥保底,千萬不要去衝那些往年分數就很高的高校。”
“這是要滑檔的!”
我媽的話擲地有聲。
但教室裏卻是一片死寂。
幾秒鐘後。
方晴突然誇張地笑了起來。
“張老師,您這套老黃曆,還是留著自己用吧。”
“同學們,你們信她,還是信我手裏的內部大數據?”
“信晴姐!”
趙強帶頭喊了一句。
一呼百應。
我媽站在講台上,看著這群她帶了三年的學生。
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和心痛。
我走上前,握住我媽冰涼的手。
“媽,別說了。”
我看著底下的四十七個人。
“好言難勸該死的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