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返城招工名單下來那天,我哥夏衛東的名字被劃掉了。
他在北大荒熬了八年,年年先進,腰傷在陰雨天也年年發作。
我爸揣著他的證明,坐了一夜拖拉機來縣城找我丈夫。
丈夫在縣勞動局招工辦,正好經辦這批返城知青的進廠安置。
可他連證明都沒接。
“名單是單位定的,別拿親戚關係壓我。”
我爸站在門口,棉襖袖口還沾著泥,褲腳被露水打濕,手裏的帽子被攥的變了形。
他張了張嘴,又把話咽了回去,神色落寞地離開了。
當天晚上,我卻在丈夫抽屜裏看見另一份返城審批。
林秋蓮,下鄉九個月,病假六個月。
推薦意見上寫著:吃苦耐勞,表現突出。
她是丈夫的青梅,也是當年在縣中傳我和男同學不清不楚,害我差點被退學的人。
那年我哥和傳謠的人打了一架,丟了進廠學徒的名額。
後來家裏隻剩一個留城機會,他讓給了我,自己去了北大荒。
這些年,我在沈家一直忍著。
他嫌我娘家窮,我就少回去。
他嫌我爸說話土,我就讓爸少上門。
可我哥熬了八年,終於能回來了。
丈夫卻把名額給了林秋蓮。
這一次,我忍不下去了。
這段婚姻,也該結束了。
......
我把那份審批放回抽屜,手指壓在桌沿上,半天沒能鬆開。
緩了很久,我才出了屋子。
收拾堂屋的時候,我看見父親坐過的長凳旁落著一個舊布包。
能看得出來,布包補過很多次,邊角都磨出了白線。
我打開,裏麵有哥哥的先進證明和腰傷診斷,最下麵還壓著一張縣醫院的病例。
名字是母親李慧梅。
而診斷那欄寫著:肝癌晚期,建議家屬準備後事。
我腦子裏嗡了一下,隻覺得氣血上湧,眼前一黑差點暈了過去。
我一直知道母親身體不好,可沒想到竟然發展到了癌症。
父親今天來縣城,求的哪裏隻是一個招工名額啊。
分明是母親快等不起了。
她想在閉眼前見哥哥一麵,父親卻一個字也沒提。
這些年他一直知道我在沈家說不上話,怕我為娘家開口又被沈懷民冷臉。
院門被人推開。
丈夫沈懷民的聲音先傳了進來。
“小心點,蛋糕別碰壞了。”
我攥著病例站在堂屋裏,看見他拎著好幾個國營飯店的油紙包進門。
林秋蓮跟在他身後,懷裏抱著一個用紅紙繩紮好的奶油蛋糕。
油紙包打開後,紅燒肉、清蒸魚、糖醋排骨擺了滿滿一桌。
桌邊還放著一小瓶桂花酒。
可我爸下午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時,他連一杯熱水也沒讓人倒。
林秋蓮披著一條嶄新的紅圍巾,笑意盈盈地挽著沈懷民的手臂。
“懷民哥,多虧有你,不然我還不知道要在鄉下熬多久。”
沈懷民替她拉開椅子。
“你身體差,本來就不該繼續留在那種地方。”
我攥著母親病例走過去,放到飯桌上。
“我娘病危了。”
沈懷民拆蛋糕紙繩的手停住。
我盡力平複住情緒:“我哥不爭崗位也行,能不能讓他回來探親幾天?我娘想見他。”
沈懷民把筷子放下。
“夏蘭,名單已經定了。”
“我問的是探親。”
“北大荒那邊有流程,縣裏不能亂開口子,別拿親情當籌碼逼我犯錯誤。”
林秋蓮低頭捏著圍巾邊,歎了口氣。
“夏蘭,當年你哥性子要是不那麼衝,也不至於把自己弄到這個地步。現在再讓懷民哥為難,何苦呢?”
我看著她。
“當年那些話,是誰傳出去的,你心裏清楚。”
林秋蓮抬起眼,笑意淡了些。
“那時大家都小,幾句玩笑話,誰能記這麼久?”
沈懷民皺眉。
“過去的事就別再提了,秋蓮這些年也吃了很多苦,你這個當嫂子的應該多體諒。而且今天是秋蓮的生日,你別鬧了。”
飯桌上的魚還冒著熱氣。
母親的病例被壓在桌角,紙邊沾了一點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