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天後,侯夫人又來了。
這回不是帶著沈明珠來的,而是自己一個人來的。
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,臉上的脂粉比上次淡了些,眼眶微紅,像是哭過。
一進殿就跪下了,跪得結結實實。
“娘娘,上次的事是臣婦不懂事。臣婦回去之後越想越後悔,這幾日茶飯不思,夜不能寐。娘娘母儀天下,大人有大量,千萬別跟臣婦一般見識。”
說著,眼眶更紅了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
我看著她演戲。
她的肩膀繃得很緊,聲音雖然軟,但底氣十足。
“侯夫人言重了。”我沒有讓她起來,也沒有接她的茬,“選秀名額有限,優勝劣汰,與個人恩怨無關。”
“是是是,娘娘說得是。”
她連連點頭,又往前跪了半步,壓低聲音,像是要說什麼體己話。
“娘娘,臣婦這次來,其實還有一件事。”
她從袖子裏掏出一本折子,恭恭敬敬的雙手呈上來。
“這是臣婦托人弄來的一份名單。今年選秀的秀女裏,有幾個品貌才學都不錯的,臣婦特意標注出來,想著或許能幫娘娘分憂。”
掌事姑姑把折子接過來,遞到我手上。
我翻開。
第二頁夾著一張銀票。
五千兩。
我把折子合上,看著她。
“侯夫人,這是什麼意思?”
她笑了笑,聲音壓得更低了。
“娘娘治理後宮,處處都要用銀子。這是臣婦的一點心意,不成敬意。至於明珠的事......隻要娘娘肯通融一二,往後侯府的一切,都可以為娘娘所用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。
“臣婦聽說,娘娘在朝中沒有娘家人撐腰。這後宮之主的位置坐久了,總歸是需要幾個幫手的。”
話說得很貼心。
但我聽出來了。
表麵是糖衣,裏頭的芯子是威脅。
一個沒有根基的皇後。
一個需要靠山的皇後。
她在告訴我,隻要我肯首,她可以當我的靠山。
我看著她那張臉,出神了。
保養得真好,五十多歲的人了,皮膚還白得透光,眼角隻有淺淺的幾道紋路。
這雙手沒幹過一天粗活,沒在冷水裏泡過一夜,沒有被搓衣板磨破過一寸皮。
我把折子放在桌上,往前推了推。
“侯夫人,這份名單本宮收下了。銀票,你拿回去。”
她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“娘娘——”
“本宮的話,說得很清楚了。沈明珠進不了宮。”
她不接銀票。
臉上的恭敬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,換上了另一副麵孔。
“娘娘,臣婦鬥膽問一句。”
“您到底對沈家,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?”
殿裏安靜了一瞬。
我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她以為戳中了我的軟肋,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臣婦在京城活了大半輩子,自問做人做事從不虧欠。娘娘若是聽了什麼閑言碎語,不妨說出來,臣婦可以當麵解釋。”
她的眼神直直地看過來,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。
我攥緊了椅子扶手。
不虧欠。
這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,坦然自若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裏翻湧的東西,麵上不動聲色。
“侯夫人多慮了。選秀自有選秀的規矩,不合規矩的人,不能入圍。就這麼簡單。”
她盯著我看了幾秒。
然後她站起來,沒有再行禮。
“既然如此,臣婦就不打擾娘娘了。”
她轉身就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忽然停住了。
回頭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,像在辨認什麼。
又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然後她收回了目光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坐在位子上,一動不動。
掌事姑姑走上來,壓低聲音。
“娘娘,您的手......”
我低頭看了一眼。
剛才太過用力,掌心被我攥出了幾道紅印。
也是時候讓她知道她到底虧欠了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