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4
第二天一早,我去鎮上趕集。
我沒去供銷社,沒去菜市場。
我直接去了獸醫站。
獸醫站的老周是站裏最年長的師傅。
六十多歲了,騸了一輩子牲口,手又快又穩。
我爹跟他有點交情,小時候我叫他周二叔。
“二叔,”我把他拉到一邊,“我跟你打聽個事。”
“啥事?”
“你家有沒有種公羊?”
周二叔愣了一下:
“種公羊?你家不是有公羊嗎?”
“我想配個種。”
“哪隻母羊?”
“就是那隻大耳白,03。”
周二叔皺了皺眉:
“03不是種羊嗎?種羊一般不配種。”
“我想讓它配。”
周二叔看了我一眼。
他這輩子跟牲口打了一輩子交道,眼睛毒,看出來我沒說實話。但他沒多問。
“種公有,東頭的趙老四家有一隻,波爾山羊,體格壯實,配種費一次五塊錢。”
“五塊就五塊。二叔,你幫我跟趙老四說一聲,後天一早我牽羊過去。”
周二叔點點頭:“行。”
回到家,鐵柱正在羊圈裏。
他褲子脫了一半,滿頭大汗。
看見我回來,臉色不太自然:
“你上哪去了?”
“趕集。”
“趕啥集了?”
“買了點鹽巴。”
我把手裏的布袋子晃了晃。
鐵柱沒再問,繼續喂羊。
我站在灶房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,心口像壓了一塊石頭。
這個人,是我男人。
是我跟他拜了天地、進了洞房的男人。
我們在一張床上睡了四年,他給我夾過菜,給我焐過腳,給我端過紅糖水。
可他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。
我在他眼裏,就是一個裝孩子用的容器。
一個給03還魂的殼子。
我回了灶房,把鹽巴倒進罐子裏。
手指碰到罐子的時候,我突然想哭,眼眶一熱,鼻子一酸。
我使勁咬著嘴唇,把眼淚憋了回去。
何秀蘭,你不能哭。
你哭給誰看?哭給趙鐵柱看?
他巴不得你哭,你越軟弱他越好擺布你。
後天。
後天就把03牽走。
我深吸一口氣,開始生火做飯。
灶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,劈裏啪啦地響。
我往鍋裏倒了水,切了紅薯,撒了玉米碴子。
鐵柱愛吃紅薯玉米粥,以前我總給他做。
今天這碗粥,是最後一碗了。
第三天,淩晨四點。
天還黑著,雞叫了頭遍。
鐵柱翻了個身,打起了呼嚕。
我等了十分鐘,確認他睡實了,才慢慢從床上爬起來。
衣服是提前穿好的,鞋擺在床底下,一點聲響沒出。
灶房裏有一截麻繩,是我昨晚就備好的。
我摸黑找到繩子,揣進懷裏,推開後門。
山裏的夜風涼颼颼的,灌進領口裏,激得我打了個哆嗦。
月亮隻剩一彎,地上灰蒙蒙的。
我踩著露水走到羊圈門口,手抖得差點打不開門閂。
03在隔間裏站著。它沒睡。
月光底下,它那雙眼睛亮得像兩盞燈,直直地盯著我。
然後我聽到了它的聲音。
“你要幹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