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硯清大步跨過門檻,一身狀元官袍還未換下,腰間佩著新賜的銀魚袋。
他走到我麵前,看見我臉上的巴掌印和嘴角的血,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父親。您打了母親。”
陸承安冷笑:“打了又怎樣?老子打自己老婆,天經地義!”
“天經地義?父親拋妻棄子,如今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打母親一巴掌。”
“逆子!”陸承安大怒,“你在金殿上參你親爹,回來還敢教訓老子?”
蘇嵐趕緊上前,眼淚汪汪地看著硯清:
“硯清,你父親是一時氣急了,你在金殿上參他,他的臉往哪兒擱啊......”
她說著,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:
“說起來也都是因為我。若不是我在邊關與將軍相識,也不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。姐姐,硯清,我對不住你們......”
“邊關相識?您確定是在邊關相識的?”
蘇嵐的哭聲頓了一下,眼裏閃過一絲慌亂。
“當......當然是在邊關。我本是邊關獵戶的女兒......”
“邊關獵戶的女兒?”硯清從袖中抽出一份文書,慢慢展開,“當年負責押運糧草的一位參將留下的私人文書裏,可是寫著將軍出征時帶了個麵容清秀的’親隨’啊?”
蘇嵐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硯清的聲音不緊不慢:
“你們不是在邊關相識的——你是被他從京城帶走的。”
蘇嵐渾身發抖。
我站在硯清身後,聽著這些話,隻覺得腦子裏嗡嗡作響。
從京城帶走的。
我猛地想起十六年前——陸承安出征前那幾天,總是魂不守舍,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我問他怎麼了,他說是擔心邊關戰事。
我竟然信了。
他擔心的不是邊關戰事,他擔心的是怎麼把那個女人帶在身邊。
我看向陸承安。
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,嘴唇哆嗦著,卻沒有反駁。
我的手在發抖,指甲掐進掌心裏,生疼。
陸承安忽然開口了,聲音沙啞,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憤怒:
“當年若不是爹娘逼我娶你,我根本不會娶你!我心裏隻有嵐兒,從始至終隻有嵐兒!”
“你在京城當你的將軍夫人,穿金戴銀,吃著朝廷的撫恤,你知道嵐兒在邊關過的什麼日子嗎?她替我試藥試到吐血,她跟著我風餐露宿,她才是真正配得上我的人!”
穿金戴銀?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素衣素裙。守寡穿的孝服,我穿了十六年。
朝廷的撫恤?
陸承安“戰死”的第二年,撫恤就斷了。
我用自己的嫁妝養著整個將軍府,十六年。
公公的風濕腿,每年入冬前我請太醫院的人來府裏看診,藥材用最好的。
婆婆信佛,我捐錢重修了城東的觀音庵,老太太每月去上香,庵裏的尼姑都親自迎出來。
十六年,我替陸承安盡了他該盡的孝。
婆婆逢人就說:“我們家茯苓,比親閨女還親。”
有一回,婆婆抹著淚:“承安要是還在,不知道多高興。他啊,娶了你,是他的福氣。”
我信了。
我信了她說的每一個字。
我以為等硯清考中狀元、等念念出嫁,這個家就會好起來。
可陸承安回來了。
他帶著蘇嵐和那兩個孩子回來了。
公婆看見蘇嵐的時候,臉上沒有驚訝,沒有疑惑,什麼都沒有。
他們隻是走過來,拉著蘇嵐的手,上下打量,嘴裏說著“好孩子”“辛苦你了”。
就像當年他們拉著我的手一樣。
不,比當年更熱絡。
我站在旁邊,手裏還端著剛沏好的茶。
沒有人看我。
婆婆回過頭,像是才想起來我也在場,笑著說:
“茯苓啊,嵐兒以後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“你是正妻,她是平妻,你們姐妹好好相處。你辛苦這麼多年,也該享享福了。”
享福。
我以為他們是真心的。
我抬起頭,看著陸承安那張扭曲的臉。
“你說我拆散你們?你娶了我,讓我給你生兒育女。然後你出征了,帶著你的心上人,留下我一個人在京城對著一個空牌位跪了十六年。”
“如今你回來了,說是我拆散了你們?”
我往前走了兩步。
“陸承安,你要不要臉?”
陸承安的臉漲得通紅,抬手又要打過來。
硯清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“父親。”
陸承安掙了兩下,沒掙開,惱羞成怒:“你放開!”
硯清沒有放。
就在這時,翠兒又從院門外跑了進來:“夫......夫人......少爺......”
“又怎麼了?”
翠兒的聲音帶著哭腔:“外麵......外麵傳開了......說少爺在金殿上參自己的父親,不忠不孝......滿京城都在議論......說狀元郎是個不孝子......還說......還說夫人您教子無方,居心叵測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