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全天下都知道,皇帝怕皇後。
冊封大典他想給表妹封個才人,我摔了鳳印,他連夜撤了旨。
選秀那年禮部呈上八十位秀女畫像,我拿朱筆一個個畫叉,他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。
群臣說他懼內,宗室罵我跋扈。
他被參煩了,當著滿朝文武說:
“朕娶的是皇後,不是擺設。她說不選,就不選。”
我風光了一輩子。
可我欠他一樣東西,一個繼承人。
太醫診了無數次,都說是我的身子虧空太重,受不住。
他把太醫院的人換了三茬,最後親自去民間求偏方,跪了三天三夜的藥王廟。
還是沒用。
我四十歲那年,他頭發白了大半,終於不再提了。
抱著我的手,一字一句:
“沒有就沒有,這天下我掙來的,愛給誰給誰,大不了亡了便亡了。”
我當時笑他荒唐。
直到他死在我懷裏,說最後一句話:
“就是太累了。陪你一個人,比治天下還累。”
再睜眼,我回到了太子選妃那天。
他卻連餘光都沒分給我。
停在了一個五品小官的女兒麵前,聲音溫柔如水:
“就你了。”
......
“殿下剛才說什麼?”
我盯著裴錚遞出去的玉如意,聲音出奇的平靜。
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。
禮部的官員停了筆,兩旁的宮娥連呼吸都刻意放緩。
裴錚的視線終於從那名五品官之女身上挪開,轉而落向我。
那雙曾經滿是熱忱與縱容的眼睛裏,此刻隻剩下高高在上的審視。
“孤說,太子妃的人選,孤已經定下了。”
他把玩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,語氣冷淡。
被他選中的沈語嫣像是受驚的兔子,無措地後退半步。
“殿下,這不合規矩,季姐姐才是金陵城最受矚目的貴女,臣女受之有愧。”
她聲音輕細,像是一朵隨時會在風中折斷的嬌花。
裴錚皺了皺眉,順手將玉如意塞進她懷裏。
“規矩是孤定的,你性子溫婉,最宜執掌東宮,不必妄自菲薄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出郎情妾意的戲碼,隻覺得荒謬。
上一世的今天,他毫不猶豫地把玉如意放在我掌心。
如今重活一回,他連裝都不願意裝了。
高階之上的皇後清了清嗓子,打破了死寂。
“錚兒,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麼?”
皇後眉頭微皺,語氣裏卻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驚喜。
她一向不喜歡我。
嫌我門第太高,嫌我性格孤傲,不夠溫順。
如今見裴錚主動棄了我,她自然樂見其成。
“母後,兒臣很清楚。”
裴錚轉過身,對上皇後的視線。
“季挽性情要強,實在不適合母儀天下,沈氏柔嘉,才是兒臣需要的人。”
他這番話沒有壓低聲音,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。
我站在原地,身側的手指緩緩收緊。
這便是在大庭廣眾之下,將我季家的臉麵踩在腳底了。
“殿下既然有了決斷,臣女便不在這裏礙眼了。”
我沒有任何糾纏的打算,屈膝行了個規矩的挑不出錯的禮。
轉身便要往殿外走。
“站住。”
裴錚冷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腳步未停,我連頭都沒有回。
“孤讓你站住,季挽,你沒聽見嗎?”
身後的腳步聲急促靠近,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。
我被迫停下,回過頭對上他壓抑著怒火的雙眼。
“殿下還有何吩咐?”
我看著他,眼神沒有半分波瀾。
裴錚似乎被我這種冷漠刺痛了。
他咬了咬牙,從一旁的托盤裏抓起一個香囊。
那是冊封太子良娣的信物。
“太子妃之位孤不能給你,但良娣的位置,孤一直為你留著。”
他將香囊遞到我麵前,語氣裏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施舍。
“隻要你接了,日後在這東宮,你的吃穿用度依然和太子妃一樣。”
我垂眸看著那個繡著並蒂蓮的香囊,忽然想笑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,讓我給一個五品小官的女兒做妾?”
“季挽,你說話何必這麼難聽。”
裴錚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孤是太子,未來的天下之主,良娣也是正經的內命婦,怎麼能叫妾?”
沈語嫣適時地走上前來,眼眶微紅。
“季姐姐若是覺得委屈,臣女願意把太子妃之位讓出來,隻要能陪在殿下身邊,臣女做良娣也是願意的。”
她這番以退為進,立刻惹來了裴錚的憐惜。
他將沈語嫣護在身後,看向我的眼神越發嚴厲。
“你看看語嫣有多懂事,你再看看你自己,動不動就甩臉色,成何體統?”
“那就請殿下好好珍惜沈姑娘的懂事。”
我用力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,手腕上已經勒出了一道紅痕。
“這良娣的香囊,殿下還是留給別人吧,季家世代忠良,沒有給人家做妾的規矩。”
“季挽!”裴錚徹底被激怒了。
他猛地將香囊砸在地上,玉石墜子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你以為你今天走出了這個門,金陵城還有哪家敢娶你?”
“那就不勞殿下費心了。”我理了理袖口。
“便是青燈古佛了此殘生,我也絕不踏入你東宮半步。”
皇後在上麵重重地拍了一下鳳座。
“放肆!季挽,你竟敢當眾頂撞太子,這是你為人臣女的規矩嗎?”
兩旁的侍衛立刻按住了刀柄,氣氛劍拔弩張。
透過層層疊疊的人影,我看到殿門口站著一個穿著玄色輕甲的男人。
那是禁軍統領,晏辭。
他手腕上纏著一圈暗沉的佛珠,正定定地看著我。
我收回視線,迎上皇後的目光。
“臣女不敢頂撞太子,隻是陳述事實。若娘娘覺得臣女有罪,大可降罪。”
裴錚死死盯著我,眼底閃過一絲慌亂。
他大概沒料到,這一世的我會這麼幹脆地拒絕他。
按照他原本的設想,我該是哭鬧著求他,最後半推半就地接受這個良娣之位。
“母後息怒。”裴錚深吸了一口氣,轉頭看向皇後。
“挽兒隻是一時氣話,良娣的旨意,兒臣稍後會親自去季家宣讀。”
他回過頭,壓低聲音對我說道。
“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,孤這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為了我好?”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自然。”他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,仿佛要將我看穿。
“有些苦,孤不想讓你再受一遍了。”
這句沒頭沒尾的話,徹底印證了我的猜測。
他果然也重生了。
前世無子的重壓,讓他覺得累了。
所以這一世,他要找一個能生的女人做正妻,卻又舍不得我,想把我當金絲雀養在偏院裏。
“殿下的好意,臣女高攀不起。”
我往後退了一步,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。
“今日殿下所作所為,臣女會如實稟報家父。”
裴錚冷笑了一聲,眼底滿是篤定。
“你父親不會拒絕的,抗旨的罪名,季家承擔不起。”
“是嗎?”我冷冷地看著他。
“那我們走著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