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回家第五天,我刷到了一則帖子。
【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?】
熱度最高的留言讓我目光一滯。
“我最後悔的,就是把被人販子拐走的女兒接回了家。”
下麵罵聲一片,樓主卻不急不躁一一回複。
“她被拐那年,我患了重度抑鬱症,領養了一個女兒後才好了起來,生活也恢複正常。”
“沒想到十年後,她回來了。”
“我的病複發,養女怕我不要她,家裏又亂了。”
“她要是沒回來就好了。”
我看著熟悉的頭像,顫抖著手,點了進去。
最新的分享裏,兩隻手交疊在一起,手腕上都係著打了紅繩。
配文是“去廟裏求的平安繩,我和寶貝一人一根”。
一隻手上的疤和媽媽的一樣。
另一隻手上的美甲,正是養妹剛做的。
我強忍住眼淚,告訴自己,不怪媽媽,怪我離開太久。
果然,當養妹想讓我住校時,媽媽說的是:“不用,家裏住得下。”
我就知道,媽媽還是在乎我的。
可當晚我無意中聽到媽媽安撫養妹:“你的腎源不是一直沒找到嗎?她得留在家裏,吃醫生開的藥,把身體養好。”
養妹又驚又喜:“姐姐會同意嗎?”
媽媽的聲音更加溫柔:“她那麼在意這個家,一定會同意的。”
可是媽媽,我早已死在了深山裏,腎沒法用了。
閻王給我的七天,也隻剩兩天了。
......
刷到帖子時,我正在熬治療媽媽失眠的安神藥。
鍋裏的水正在冒泡,蒸汽衝上來,熏得我鼻子發酸,眼淚模糊了視線。
我一條一條往下滑,手指越來越涼。
“你們罵我,我都認,但我確實不想見到她。”
“她的長相變了,言談舉止和以前完全不同,我很難把她和當年走丟的女兒聯係起來。”
“老公讓我多和她親近,可我一看到她畏畏縮縮的樣子,就覺得她比起我收養的女兒差遠了。”
“當年我割腕、吞藥,好幾次不想活了,是養女把我拉出地獄。”
“結果她一回來,養女就患得患失,哭了好幾次,生怕我和老公把她送回福利院。”
“她每次盯著我看,我都會想起最難熬的那一年,她回家第一天我就開始失眠。”
“如果她沒回來,就沒人揭開傷疤,而是放下過去往前看。”
我收起手機,靠在牆上緩了好一會兒,回想起閻王說的話。
“你執念太重,死狀淒慘。不讓你回家一趟無法入輪回,還會變成厲鬼。給你七天時間回家看看,七天之後就別再逗留了。”
我破爛的身體眨眼便恢複原樣,彈指間我便跨越了十年都沒走出的大山,出現在警局門口。
我連給閻王磕了好幾個頭後,便踉蹌地走進警局,走向回家的路。
可回家後的生活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。
我以為媽媽會抱著我落淚,會抓著我的手舍不得放。
可當媽媽看到我時,她濕潤的眼睛裏更多的是陌生和無措。
當我不由自主地靠近她時,她往後退了一步,抓緊了另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孩。
我四歲被拐,如今過去十年,口音變了,說話帶著一股土味兒,咬字也不清楚。
媽媽明顯不悅:“你說話得改改,聽著太費勁了。你跟念安學一下普通話,不然容易被人笑話。”
吃飯時,媽媽將一塊排骨夾到我碗裏,我忽地眼眶發酸。
眼前的媽媽和記憶中的媽媽漸漸重疊。
過去十年,每當我餓得神誌不清時,嘴裏的泥巴就會變成媽媽喂到我嘴邊的雞蛋。
耳邊的罵聲則會變成“欣然寶貝別挑食,多吃一點才能長高高”。
如今真的吃到媽媽做的飯菜,我不敢抬頭,大口大口地扒飯。
眼淚滴入碗裏。
我怕被他們看見。
可我剛開始吃,媽媽就放下筷子說自己吃飽了。
我不安地看向媽媽。
不知道是媽媽不舒服還是我做錯了什麼。
直到爸爸提醒我:“欣然,吃飯的聲音小一點,嘴不要塞太滿,吃相不好看。你媽媽注重餐桌禮儀,儀態不好容易讓人失去食欲。你看看念安,她就做得很好。”
我嗓子裏像卡了一團棉花,吐不出也咽不下。
在山裏,我蹲在灶台旁邊吃,周圍是雞和狗,沒人管我吃飯有沒有聲音。
我隻知道吃慢了就沒了。
我不知道怎麼用燃氣灶,不會用熱水器,還被智能馬桶嚇到好幾次。
我蹲在衛生間,拿盆搓洗衣服時,媽媽站在門口欲言又止。
我急於證明自己有用,將手裏的衣服提起來給媽媽看:“媽媽,我洗得可幹淨了,你看......”
一陣輕笑聲打斷了我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