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彈幕出現的那天,我正在衝裴硯之的親衛發脾氣。
起因是裴硯之的家書又送來了。
這回倒是比上次長了些,足足有五行。
但內容無非是「一切安好,勿念」「天涼添衣」「口脂記著,不會忘」之類幹巴巴的話。
我在這邊洋洋灑灑寫了七頁紙!
他就回我這個?
我把信拍在桌上,對那風塵仆仆趕了十幾天路的親衛劈頭蓋臉就罵:「你們將軍是手受傷了還是不識字了?就這五行!」
那親衛可憐巴巴地縮著脖子。
我越說越來氣:「你回去告訴他,下次再寫這麼短,就別寫了!本郡主不稀——」
話罵到一半,眼前突然憑空浮現出一行字。
半透明的,泛著幽幽熒光,像是有人拿看不見的筆在虛空中書寫。
【笑死,這惡毒郡主還在作呢,等將軍班師回朝就是她被退婚的死期。】
我的聲音戛然而止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。
親衛見我突然愣住不說話了,小心翼翼地抬頭看我。
但我顧不上他了。
因為更多的字接二連三地浮現出來——
【被貶庶人流放三千裏,最後客死他鄉,驕縱跋扈的代價啊。】
【將軍忍她那麼久全是因為聖旨和家族,等他戰功夠大,聖上準他退婚,這郡主就完了。】
【男主後來娶了溫柔賢淑的女主,這惡毒女配就是個踏腳石。】
【嘖嘖嘖,每次看到她作天作地就知道,這種人活該被拋棄。】
我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手腳冰涼,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。
什麼惡毒女配?什麼退婚?什麼客死他鄉?
這些字像是有無數人在圍觀我的人生,像在茶館裏嗑瓜子看戲一樣,對我的下場拍手稱快。
最後一行字浮現得很慢,一筆一劃,像是在故意讓我看清楚——
【等著吧,將軍回京那天,就是這郡主的死期。】
字跡消散。
眼前恢複了正常。
但我的心跳聲震耳欲聾。
「郡......郡主?」親衛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,「您還有什麼吩咐嗎?」
我看著他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拍在桌上的那封信。
「沒事了。」
我嗓子發緊,「你......你路上辛苦了,下去歇著吧。」
親衛的眼睛瞪得像銅鈴,大概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。
他走後,我癱坐在椅子上,盯著那封隻有五行字的家書,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看了一遍。
那天夜裏我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裏反複回放那些彈幕的內容。
退婚。流放。客死他鄉。
還有——裴硯之會對我失望。
我想象他用冰冷的眼神看著我,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,擰著疼。
我聞蘅什麼都不怕,天不怕地不怕。
但我怕裴硯之那樣看我。
第二天,我頂著碩大的黑眼圈,對著銅鏡發了毒誓:
從今天起,我聞蘅要改邪歸正!
一定改掉這個臭脾氣!
我要親手改寫自己的結局!
改變的機會來得比我想象中快。
沒過幾日,裴硯之從西域托商隊給我送來了一匹錦緞。
附信說是在西域見到的好料子,讓我拿去做春衫。
我興衝衝打開包裹——
石榴紅。
不是我要的桃紅。
我跟他說過不下三遍,今年春天我要做桃紅色的衣裳!桃紅!不是石榴紅!
要是以前——
我會把這匹緞子連同包裹一起扔出去,再讓人快馬送一封信過去,上麵就寫四個字:「廢物,退婚。」
但現在,那些彈幕在我腦海裏瘋狂滾動。
【驕縱跋扈的代價。】
【活該被拋棄。】
忍。
我閉上眼,深呼吸。
然後睜開眼,對送東西來的商隊夥計扯出一個笑容:「挺好的,替我謝謝將軍,本郡主很喜歡。」
夥計愣了愣,應聲退下了。
我關上門,把軟枕捶了個稀巴爛。
但我忍住了!我真的忍住了!
我聞蘅,好樣的!
而我不知道的是。
那匹緞子送出去後沒兩天,裴硯之就反應過來顏色拿錯了。
裴硯之先收到了我的回信。
陳伯說,將軍拆開信看了之後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然後他問了一句話。
「......郡主府最近,有什麼人登門拜訪過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