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離開裴家的路並不好走。
村長和裏正被我請來做見證。
裴寡婦在院子裏撒潑打滾,罵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。
罵我克死了親爹親娘還要來克他們老裴家。
我站在雪地裏,聽著那些惡毒的咒罵,心裏竟然出奇的平靜。
村長是個明理的。
在看了我那雙布滿凍瘡和裂口的手。
又看了看裴景書那身光鮮亮麗的狐皮大氅後,默默地歎了口氣。
最終,經過一番折算。
我抵消了那二兩銀子的賣身錢,反而還倒欠裴家一兩。
“這一兩銀子,我寫下欠條,一年之內,必定連本帶利奉還。”
我咬破手指,在那張粗糙的紙上按下了血手印。
裴寡婦奪過欠條,惡狠狠地啐了一口:
“一年?你一個女人家,去哪裏弄一兩銀子?怕不是要去窯子裏賣吧!”
我沒有理會她的侮辱,轉身向村長和裏正深深地鞠了一躬:
“多謝各位長輩今日為幼寧做主。”
“幼寧在此立誓,從今往後,與裴家恩斷義絕,死生不複相見。”
拿著官府蓋印的脫籍文書離開的那一刻。
陽光終於刺破了厚厚的雲層,灑在潔白的雪地上。
有些刺眼,卻讓人覺得無比溫暖。
彈幕在半空中歡快地跳躍著。
“恭喜幼寧重獲新生!撒花!”
“前方高能!請注意,你們的常勝將軍霍長淵即將登場!”
“啊啊啊,終於要見到那個為了幼寧終身不娶,最後戰死沙場的大將軍了嗎?激動得搓手手!”
霍長淵。
我在心裏默默念著這個名字。
他是我隔壁村的,比我大三歲。
小時候我被村裏的惡霸欺負,總是他拿著木棍衝出來擋在我前麵。
被打得鼻青臉腫也不退縮。
後來,他父親在山上打獵時被野豬拱死。
留下他和他體弱多病的母親相依為命。
裴景書總是瞧不上他,說他是粗鄙武夫,滿身戾氣,不準我跟他多來往。
為了裴景書的麵子,我也確實漸漸疏遠了他。
可彈幕卻告訴我。
在這個世界上,如果還有一個人願意用命來護著我,那個人就是霍長淵。
我憑著記憶,踩著積雪,朝著霍家所在的下河村走去。
霍家的房子比裴家的還要破敗。
泥牆上裂開了一道道巨大的口子,寒風呼嘯著灌進去。
我推開虛掩的柴門,院子裏靜悄悄的。
隻有一口破鐵鍋在寒風中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咳咳......是長淵回來了嗎?”屋裏傳來一個虛弱的咳嗽聲。
是霍大娘。
我連忙走進去,屋裏光線昏暗,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麵而來。
霍大娘躺在炕上,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。
臉色灰敗,仿佛隨時都會咽氣。
“大娘,是我,幼寧。”我走到炕邊,握住她冰涼的手。
霍大娘費力地睜開眼睛,看到是我,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:
“寧丫頭?你怎麼來了?可是裴家那小子欺負你了?”
聽到這句話,我眼眶一酸,眼淚險些掉下來。
這世上,所有人都覺得裴景書是個溫潤如玉的好人,覺得是我高攀了他。
隻有霍大娘和霍長淵,第一反應永遠是裴家是不是欺負了我。
“沒有,大娘,我跟裴家退親了,我已經離開裴家了。”我輕聲說道。
霍大娘愣了一下,隨即眼底浮現出一抹釋然的笑意:
“好,好......退了好。那裴家小子心思太深,你鬥不過他的。”
“退了就好,寧丫頭,以後......以後咳咳咳......”
她劇烈地咳嗽起來,甚至咳出了一口帶血的痰。
我嚇壞了,連忙輕撫她的後背:
“大娘,您別說話了,長淵哥哥呢?我去叫他回來!”
“他......他去鎮上賣野味了,想給我......換幾副好藥......”
霍大娘喘息著,緊緊抓著我的手:
“寧丫頭,大娘怕是不行了,長淵那孩子死心眼,我若走了,他一個人可怎麼活啊......”
我反握住她的手,看著彈幕上飄過的一行行字。
“哭死,霍大娘前世就是這個時候病死的,因為沒錢買藥。”
“霍長淵回來隻看到一具冷冰冰的屍體,從此徹底黑化,成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修羅將軍。”
“幼寧快救救大娘!把那根簪子當了買藥吧!”
“給裴渣男當那是暴殄天物,給大娘續命才是功德無量啊!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,將手伸進懷裏,摸到了那根帶著我體溫的赤金翡翠簪。
“大娘,您別怕,我這就去鎮上......”
話音未落,本就破敗的柴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。
狂風裹挾著大雪灌進屋裏,凍得人直打哆嗦。
幾個流裏流氣的村痞堵在了門口。
為首的正是平日裏總跟在裴景書身後討好賣乖的潑皮劉三。
他眼神貪婪地盯著我半露在懷外的金簪,冷笑了一聲:
“想走?裴老太太發話了,沈幼寧偷了裴家的傳家寶出逃。”
“兄弟們,給我把那金簪子搜出來,拿回裴家領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