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 章

先帝駕崩百日，皇帝給他的賢妃賜下黃腸題湊。

我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摔了奏章：

"一個先帝的遺孀，也配用天子葬製？"

賢妃伏地哭訴不敢僭越，太後氣急攻心當場暈厥。

皇帝怒極，當場命翰林擬廢後詔書。

我冷笑撕爛詔書，一腳踹翻龍案：

"別忘了你的皇位怎麼來的！"

誰料朝局驟變，父兄被誣謀反，滿門抄斬。

我被廢入冷宮，日日聽著前朝鐘鼓為賢妃加封。

親眼看著她被追封懿德皇後，甚至誕下皇子。

臨終前才得知真相。

原來賢妃是陛下少年時的白月光，他愛了她兩輩子，終於能替她正名。

我含恨而死。

再睜眼，竟回到先帝百日那天。

群臣跪議喪葬，我接過奏章，不緊不慢地笑了：

"陛下，光是黃腸題湊哪夠？臣妾想為賢妃娘娘請一道封後旨意。"

"如此這般，才配得上陛下這份深情啊。"

......

"皇後娘娘，您方才說什麼？"

禮部尚書崔延年手裏的笏板差點掉在地上，一雙老眼瞪得溜圓，像是聽見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。

滿殿文武跪了一地，齊刷刷抬起頭看我。

我坐在鳳座上，手裏捏著那份黃腸題湊的奏章，笑意不減。

"本宮說，黃腸題湊不夠。賢妃娘娘侍奉先帝多年，勞苦功高，該追封為後。"

死一般的寂靜。

龍椅上的蕭衍猛地攥緊了扶手，指節泛白。

他看我的眼神很複雜，有震驚，有審視，還有一絲我前世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
上一世，我在這個節骨眼上摔了奏章，罵了賢妃，踹了龍案。

然後一步步走進了他給我挖好的墳裏。

"皇後，你可知自己在說什麼？"

蕭衍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旁人聽見。

我偏頭看他，笑得溫順。

"臣妾知道。賢妃娘娘與先帝伉儷情深，陛下身為人子，替父皇追封她一個名分，天經地義。"

他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
我太熟悉他這個表情了。上一世他命人擬廢後詔書時，也是這副模樣。

不同的是，那時他眼裏是怒意，此刻是困惑。

他在困惑我為什麼不鬧。

殿下忽然傳來一聲低泣。

賢妃趙若盈跪在百官之後，一身素白喪服，鬢邊壓著一朵小白絨花，哭得梨花帶雨。

"皇後娘娘折煞嬪妾了，嬪妾何德何能，怎敢受此殊榮......"

她哭得好看極了，聲音顫而不碎，淚珠子一顆顆往下掉，偏偏妝容分毫不亂。

上一世我恨她恨得牙癢，覺得她矯揉造作。

如今再看，倒覺得這份功力確實了得。

畢竟能讓一個皇帝愛了兩輩子的女人，怎麼可能是等閑之輩。

"賢妃不必自謙。"

我站起身，走下鳳座，親手將她扶了起來。

她的手冰涼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
抬頭看我的那一瞬，淚眼裏閃過一絲極快的警惕。

我握住她的手，拍了拍。

"先帝在時，本宮便常聽陛下提起你。說你溫柔賢淑，最得先帝歡心。如今先帝去了，你一個人孤苦伶仃，本宮於心不忍。"

趙若盈的睫毛顫了顫，似乎在判斷我這番話的真假。

"皇後娘娘......"

"叫姐姐。"

我笑著鬆開她的手，轉身麵向蕭衍。

"陛下，臣妾已替賢妃娘娘求了情，您看這道旨意，何時擬？"

蕭衍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靠在龍椅上，目光沉沉地打量了我許久，忽然開口。

"退朝。"

百官魚貫而出，竊竊私語聲從殿門一直蔓延到丹墀之下。

我也轉身要走，被他叫住了。

"皇後留步。"

殿門合上，偌大的含元殿裏隻剩我和他兩個人。

他從龍椅上站起來，一步步走到我麵前。

"你今日這番話，是什麼意思？"

"字麵意思。"

"你從前恨賢妃恨得咬牙切齒，如今卻替她請封？"

我抬眼看他。

這張臉我看了整整六年，俊美、冷淡、高高在上。

上一世我以為他隻是性子冷，後來才知道，他的溫柔從來隻給一個人。

"陛下覺得臣妾應當恨她？"

"你不恨？"

"恨什麼？"我笑了一下，"她又沒搶臣妾的東西。"

蕭衍的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
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，迫我仰頭看他。

"沈月章，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？"

他叫了我的閨名。

上一世他隻在新婚那夜叫過這兩個字，之後再沒叫過。

我沒有躲，任他捏著，語氣平靜。

"陛下多慮了。臣妾隻是想通了。"

"想通了什麼？"

"想通了有些東西，爭不來就不必爭了。"

他的手指微微一僵，鬆開了我的下巴。

我退後一步，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。

"臣妾告退。"

走出含元殿的時候，日頭正烈，晃得我眼前一白。

前世的記憶像燒紅的烙鐵，一下下往心口上按。

我記得冷宮裏那間漏風的屋子，記得太監端來的餿飯，記得賢妃被追封那天滿城的鐘鼓聲。

最後是那個太監，笑嘻嘻地告訴我：

"娘娘，您知道陛下為什麼非要封賢妃為後嗎？因為賢妃是陛下少年時的心上人呐。先帝搶了她，陛下忍了十年。如今先帝死了，陛下總算能給她一個名分了。"

"至於您嘛......不過是個擋在前頭的幌子罷了。"

我死在那天夜裏。

不是病死的，是把簪子插進了自己的喉嚨。

指甲掐進掌心，疼痛把我拉回來。

身後傳來腳步聲，是貼身宮女青禾追了上來。

"娘娘，太後那邊傳話，說要見您。"

我頓了頓。

上一世太後在今日朝堂上氣暈過去，是因為我當眾頂撞蕭衍。這一世我沒鬧，太後應當無恙。

她這時候傳我，怕是為了賢妃的事。

"走吧。"

青禾猶豫了一下，小聲問我。

"娘娘，您當真要替賢妃請封？"

"你覺得呢？"

"奴婢不敢妄議，隻是......賢妃那個人，奴婢瞧著，不像是個省油的燈。"

我沒回答她，抬腳往慈寧宮的方向走。

不像省油的燈？

她豈止不省油。

她是一把火，燒了我滿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