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裏,邊關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帳篷的縫隙。
張嬤嬤用那些碎紫檀木生了火。
火光微弱,勉強驅散了一點寒氣。
我的晚飯隻有一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湯。
碗底沉著一層細細的黃沙。
張嬤嬤心疼地端著碗。
“小姐,這飯怎麼吃,他們分明是故意的。”
我接過碗,拿起勺子把表麵的米湯撇出來。
“嬤嬤,把沙子濾掉,能喝多少喝多少。”
我並不覺得委屈。
小時候在沈家,母親為了捧高嫡姐,故意將我扔在偏院不管不問。
我生病發燒時,連口熱水都喝不上。
是祖母身邊的人偷偷給我塞半塊幹饅頭,我才熬了過來。
後來祖母看我可憐,將我養在膝下。
她教我認藥草,教我讀兵書,教我怎麼在絕境裏活下去。
她說,女人不能把命交到別人手裏。
我喝了半碗米湯,胃裏暖和了一點。
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。
我披上衣服走出去。
陸錚和十幾個軍漢正圍在火堆旁烤著一隻羊。
孜然和油脂的香氣飄散在空氣裏。
蘇青青拿著一把匕首,熟練地割下一塊羊腿肉,遞給陸錚。
“錚哥,這塊最嫩,你嘗嘗。”
陸錚接過肉,大口咬了下去。
周圍的軍漢起哄。
“青青姐對我們校尉就是好。”
“校尉,你這新娶的夫人連麵都不露,哪有青青姐懂事啊。”
陸錚冷哼了一聲。
“別提她,一個嬌滴滴的廢物,看著就心煩。”
蘇青青笑得更開心了。
她抬頭看見了我站在暗處,故意拔高了聲音。
“嫂子,你要是餓了就過來吃點,不過我們當兵的粗魯,怕你吃不慣這膻味。”
陸錚順著她的目光看過來。
他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冷硬。
“你出來幹什麼,回去。”
我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陸校尉,我的丫鬟去領炭火,管需庫的人說沒有了。”
陸錚皺了皺眉。
還沒等他說話,蘇青青就接了話茬。
“嫂子,你這話說的,將士們晚上巡夜凍得直哆嗦都沒炭火燒,你一個閑人在帳篷裏待著,要什麼炭火。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油漬,站起身。
“再說,你那紫檀木不是還能燒一陣嗎。”
軍漢們發出一陣哄笑。
我看著蘇青青那張充滿挑釁的臉。
“邊關軍需是朝廷按月撥發的,按照編製,校尉營帳每月應有紅炭十斤。”
我語氣平緩地陳述。
“現在才月初,炭去哪了。”
全場安靜了一瞬。
陸錚猛地站起身,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。
“沈雲舒,你是在審問我。”
他朝我逼近兩步。
“軍中的事,輪不到你一個女人來插嘴。”
蘇青青也收斂了笑容。
“嫂子,你這是在懷疑錚哥貪汙軍需嗎。”
她故意把帽子扣得很大。
“我們錚哥為了弟兄們出生入死,你一個剛來的人,憑什麼指手畫腳。”
我看著陸錚因憤怒而漲紅的臉。
他的確不是貪汙,他隻是蠢。
他把物資都由著蘇青青這個沒有軍職的女人去分配。
蘇青青拿這些東西做順水人情,收買人心。
而他,還覺得她直爽仗義。
“我沒懷疑你貪汙。”
我迎著他的目光。
“我隻是在問,我的那份,在哪裏。”
陸錚咬著牙,指著營帳的方向。
“滾回去,再多說一句,我按擾亂軍心處置你。”
張嬤嬤跑出來,拉住我的袖子。
“小姐,我們回去吧。”
我轉身往回走。
夜風把蘇青青嘲弄的聲音送進我耳朵裏。
“京城來的就是難伺候,連個炭火都要計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