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沒有回頭。
隻是在走出長廊的拐角時,借著宮牆的陰影,再次拿出了那本殘卷。
“你當初,是如何應對他納妾的?”
我在紙頁空白處寫下。
墨跡很快洇開,化作苦澀的字句。
“我鬧了,也哭了。”
“我以為他會心疼,可他隻覺得我像個妒婦,丟了他的臉麵。”
“我退讓了一步,允許柳鶯鶯進門做妾。”
“可我卻不知道,我的退讓,換來的是她登堂入室,一點點蠶食屬於我的所有東西。”
我深吸一口氣,將話本貼在心口。
未來的我,一定很疼吧。
那種被枕邊人一寸寸剝奪尊嚴的疼。
可惜,現在的我,已經不會再犯同樣的錯了。
回到府邸時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。
我徑直走進書房,將那枚禦前女官的舉薦令平鋪在桌麵上。
恩師說,三日後便是入宮甄選的日子。
隻要我拿著這枚令牌去,以我的才學,必定能脫穎而出。
正思忖間,院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
書房的門被猛地推開。
顧長洲大步走進來,臉色鐵青。
“沈寧,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?”
他走到書桌前,雙手撐著桌麵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我慢條斯理地用宣紙蓋住那枚令牌。
“我哪裏鬧了?”
“你今日在宮裏說成全我和鶯鶯,轉頭就一個人回了府。”
“連我高中的慶功宴你都不去打理。”
“你知道同僚們都是怎麼笑話我的嗎?”
“他們說我家宅不寧,未過門的妻子連容人的雅量都沒有。”
我抬眼看著他。
看著這張我曾深深眷戀的麵容。
隻覺得荒謬。
“顧長洲,我雖與你定親,但尚未過門。”
“你帶一個風塵女子去赴慶功宴,本就是你不重規矩。”
“如今同僚笑話你,你反倒來怪我沒有去替你撐場麵?”
顧長洲的呼吸一滯。
他顯然沒料到一向溫順的我,會如此言辭犀利。
“你是在怪我帶鶯鶯去?”
他冷笑一聲,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高高在上的施舍。
“鶯鶯自幼孤苦,沒見過什麼世麵。”
“我帶她去見識一番怎麼了?”
“你出身書香門第,什麼好東西沒見過,非要跟一個苦命的女子爭這點風頭?”
門外,柳鶯鶯端著一碗醒酒湯,怯生生地走了進來。
“長洲哥哥,你別罵姐姐了。”
“都是鶯鶯不好,鶯鶯不該纏著你帶我去的。”
她走到顧長洲身邊,將醒酒湯遞過去,眼淚在眼眶裏打轉。
“姐姐若是生我的氣,我明日就搬出顧府。”
“哪怕流落街頭,也絕不讓長洲哥哥為難。”
顧長洲立刻心疼地攬住她的肩膀。
“胡說八道什麼。”
“這裏就是你的家,我看誰敢趕你走。”
他說完,目光銳利地刺向我。
“沈寧,我今日就把話撂在這裏。”
“鶯鶯我是一定要留在身邊的。”
“你若是識大體,明日就去金玉樓挑一套頭麵送給她,全當是接納她入府的見麵禮。”
“若是不識大體,這婚事,也就不用辦了。”
他用退婚來威脅我。
在整個京城,女子被退婚,便是奇恥大辱。
過去的他隻要稍稍露出冷淡的神色,我便會惶恐不安地妥協。
可現在。
我看著他,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好啊。”
顧長洲愣住了。
他準備了一肚子教訓我的話,此刻全都卡在喉嚨裏。
“你說什麼?”他似乎沒聽清。
“我說,好。”我站起身,直視他的眼睛。
“不過買頭麵的錢,得你自己出。”
“畢竟,那是你的人。”
顧長洲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。
他死死盯著我,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一絲賭氣的偽裝。
但他什麼也沒看到。
隻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靜。
“沈寧,你別後悔。”他咬牙切齒地扔下這句話,拉著柳鶯鶯拂袖而去。
書房重新歸於寂靜。
我攤開手心,悄悄拿出那本殘破的話本。
紙頁上再次浮現出淩亂的字跡。
“不要給他錢。”
“未來他就是用你買頭麵的銀子,去賄賂了主考官。”
“然後將受賄的罪名,栽贓給了你的恩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