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抓起外套就往外跑,父親也跟了出來。
最熱鬧的街口圍著一圈人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。
我心口猛地一沉,扒開人群擠進去。
母親躺在血泊裏,不遠處是摔得稀巴爛的奶油蛋糕。
“媽!媽你看看我!”我顫抖著去摸她的臉,手上有血,糊了她一臉,我趕緊用袖子去擦,可怎麼擦都擦不幹淨。
“救護車!”我猛地抬起頭,衝著圍觀的人群喊,聲音淒厲得連自己都認不出來,“求求你們了,誰幫我叫個救護車——!”
懷裏的母親動了動,冰涼的手抬起來,像是想擦掉我的眼淚。
“不……要哭……”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,每說一個字,嘴裏就湧出一口血。
我連連搖頭:“媽別說了,救護車馬上就來,你不會有事的……”
她卻笑了,用盡最後的力氣說:“生日快樂……我的庭庭……”
“你會好好的……”
救護車到了。
醫院的走廊長得看不見盡頭,我抓著每一個穿白大褂的人哀求,卻被一次次推開。
“醫生呢?醫生都去哪了?”
護士眼神閃躲:“謝家大少奶奶胎像不穩,主任們都去那邊了……”
我去找謝淮序,卻被程夕顏的舅舅攔住:
“都是你跟謝家那小子告狀,害得我被停職,這樣,你求我,我就讓你進去找他。”
我毫不猶豫跪下求他,可他隻是吩咐手下讓我別進去擾了程夕顏的胎後就離開了。
直到半小時後,才有一位年輕的實習醫生匆匆趕來。
但太遲了。
母親錯過最佳治療時間,失血過多,搶救無效。
我抱著母親的遺體回家,一路上沒有哭。
喪事是街坊鄰居幫忙張羅的。
我跪在靈前,燒紙,磕頭,回禮,像極了上輩子在謝淮序靈堂前跪的那無數個午時。
有人拍拍我的肩膀:“倚庭,去取塊白布來。”
我應了一聲,起身往裏屋走。
牆角立著衣櫃,櫃門半開,裏麵掛著她的衣服——灰藍色的棉襖,藏青色的褲子,都是洗得發白的舊衣裳。
她這輩子沒穿過什麼好衣服。
我答應過她,到了港城,給她買一件真絲的旗袍。
就像程夕顏穿的那種。
我站在屋子中間,環顧四周,下意識張口:“媽,白布在哪裏。”
沒有人回答。
突然,嘩的一下眼淚掉下來,“媽,白布在哪裏啊。”
……
我蹲在靈前添最後一把紙錢,院門外起了騷動。
隔著人,我看到了站在門口的謝淮序。
四年前也是這樣的秋光,我在院子裏研究墨方,一抬頭就看見了他。
眉眼間全是少年人的清朗。
那時我就想,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,像書裏寫的皎如玉樹臨風前。
當時多高興這樣的人是我的未婚夫,現在就多後悔。
他走到靈前,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。
“節哀。”
“謝謝大哥。”我說。
他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出口。
程夕顏挽住謝淮序的胳膊:“弟妹,我們也是剛聽說,你節哀,有什麼事盡管跟我們開口。”
我點了點頭。
“嫂子費心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她拉了拉謝淮序的手臂,“你身體剛好,別再淋雨著了涼。”
兩個人轉身往外走。
黑色的雨傘撐開,遮住了他們的背影。
就在快要邁出院門的那一刻,謝淮序忽然停下來。
他回過頭,隱隱感到有些不安。
程夕顏察覺到他的異樣,側過頭:“怎麼了?”
他沒有回答。
因為那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想不通的慌亂。
“走吧。”程夕顏又拉了他一下。
院門外,汽車發動的聲音漸漸遠去。
……
去港城的火車發動,座位是三人的。
靠窗本該坐著母親,現在隻有一隻骨灰盒。
父親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我把手放在骨灰盒上,輕輕說了句:“媽,我們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