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姐姐確診枯萎症的那年,家裏的天塌了。
為了治病,家裏的房子賣了,親戚也借遍了。
爸爸的背一天比一天駝,媽媽的鬢角也熬出了白發。
十七歲那年,看著袖子下日漸幹癟的手臂,我瞞著所有人偷偷去了醫院。
枯萎症,惡化速度比姐姐還要快。
夜裏,骨縫中的針紮感,痛得我整夜無法入眠。
看著病變的手腕,求生的欲望壓倒了理智。
鬼使神差的,我偷拿了姐姐的藥,一粒就好。
可起夜的媽媽看著我手中的藥瓶,衝上來打了我一巴掌:
“為什麼要偷姐姐的藥,你知道一顆藥多貴嗎?是你能隨便動的嗎!”
“你想害死姐姐是不是,給我滾,我怎麼會生了你這種女兒!”
那一刻,我想解釋,可看著媽媽滄桑的麵龐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我點點頭,捂著臉離開了家。
拿著薄薄的化驗單,我坐在公園裏,吹了一夜的冷風。
以前,媽媽一頭黑發,麵容精致,是最漂亮的媽媽。
為了姐姐的病,媽媽耗盡了所有心血。
可作為家屬,我太清楚這個病是個怎樣的無底洞。
再加上是罕見病,病例少之又少,相關的研究根本不夠,更別提治愈。
除非......我低下頭,看著幹枯的手臂。
破曉時分,朝陽從天邊升起,我敲定了心中的決定。
從那天起,我成了一個人見人厭的混混。
我染著誇張的頭發,化著濃重得足以遮蓋病變皮膚的妝,逃課、頂嘴、夜不歸宿。
一點點消磨媽媽對我的的愛意與期盼。
許多次,媽媽看著我不學無術的樣子,將我摟進懷裏:
“星然,媽錯了,那天媽不該打你,你別這麼作踐自己。”
看著媽媽淚眼婆娑的樣子,我強壓著心頭的酸楚,一把將她推開。
最終,又一次在我夜不歸宿時,媽媽崩潰的衝我大吼:
“就因為我打了你一耳光,你就要這麼報複我嗎!”
看著媽媽眼中翻湧的恨意,我卻覺得釋然。
十八歲當天,我強拉著媽媽去了派出所,逼著她把我的戶口遷了出去。
拿著那本隻有我一個人的戶口本,我看著媽媽紅腫的眼睛,語氣譏誚:
“姐姐反正治不好了,我還年輕,我得去過自己的好日子。”
“啪!”
一記重重的耳光甩在我的臉上,打得我耳鳴陣陣,口腔裏泛起血腥味。
媽媽渾身發抖,指著我的鼻子,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:
“那是你親姐姐!我就算傾家蕩產也得治!”
臉頰火辣辣的疼,心臟抽痛的厲害。
我咬著牙,死命低下頭,不敢讓媽媽看到我的表情。
對不起,媽媽。
正因為她是我的親姐姐,所以,我不能再加重家裏的負擔,我們救姐姐就好。
我緊緊攥著拳頭,衝她歇斯底裏的吼道:
“反正她也是個死,我憑什麼要被你們拖累一輩子!”
回家收拾行李時,蛋糕砸在我的腳邊,我拉著行李箱,再也沒有回頭。
思緒回籠,實驗室內的氣氛,變得很微妙。
顧醫生看著姐姐那張和我極為相似的臉,聲音有些發顫:
“您真的不是林星然母親嗎,您知不知道......”
這一次,媽媽沒再否認,她打斷顧醫生的話,嗤笑一聲:
“我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,她是生是死都和我沒關係!”
“顧醫生,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提那個不孝女。”
“她是不是知道你是我們的主治醫生,故意找您來演這出戲?”
“現在看著她姐姐病好了,特效藥出來了,她是不是又想回來裝可憐?”
顧醫生眼神晦暗,指向解剖台上那具幹枯的遺體:
“這就是林星然,她已經死了!”
我被顧醫生直白的行為嚇了一跳,心驚膽戰的看著媽媽。
心裏不禁又生出一點期盼。
媽媽順著顧醫生的手看向台上,隨後扯了扯嘴角,冷聲譏諷:
“連英雄的名義都要搶,你就這麼縱容她?”
“她這種自私自利的人肯定還活的好好的,怎麼舍得死!”
我飄在半空中,看著媽媽眼中深不見底的恨意。
酸澀感從心頭向四肢蔓延。
顧醫生深呼吸後,沉聲開口:
“我下午要去祭奠星然,你跟我一起去獻束花吧。”
媽媽沒再拒絕,她盯著我的遺體許久,眼神複雜:
“我倒要看看她還要耍什麼把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