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開個價。”
這一次是陸正橋坐在了我的對麵。
他穿的一絲不苟,說話的時候臉上永遠帶著笑容。
“陸總找我來就為了說這個?”
“年輕人嘛,總有訴求。”
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想要什麼直說。科研基金?設備升級?還是職稱評審的推薦信?都好商量。”
我笑了笑,把茶杯往前推了推。
“陸總是踩著多少人走到今天的?”
他臉上的笑容還在,但手上的動作停頓了。
“什麼意思?”
“字麵意思。”
陸正橋五十六歲,頭發染黑了,整個人看上去都很有精神。
他沒有惱怒,看著我的眼神甚至有些欣賞。
“小姑娘,說話倒是挺衝。”
他把茶杯往我麵前推了推。
“但是我勸你想清楚。醫療圈沒你想象的大,你在這家醫院能坐到今天這個位置,靠的是業務沒錯......但也得看看腳底下的地是誰鋪的。”
“是您鋪的?”
“這棟大樓的確實是我捐的。”
“那是醫院的大樓,不是我的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片刻,然後笑出了聲,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的手指敲著桌麵,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“你跟我一個老朋友很像。”
“什麼老朋友?”
“也是一個女人,她脾氣硬,不服軟,最後把自己搞得什麼都沒有。”
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我不知道他說的是誰,但我總覺得他說的是我媽。
三十多年了,他把一個女人掏空,逼瘋,扔掉,然後忘得一幹二淨。
“陸總。”
我站起身來。
“走了?價還沒開呢。”
“沒有價。”
“任何事情都有一個價。”
“有些事沒有。”
他笑著搖了搖頭,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。
“行。我等你想明白。”
走出包間的時候,服務員正端著一盤水果進來。
陸正橋已經在打電話了,剛好能傳到我耳中。
“搞定了,小事。這種愣頭青,過兩天就想通了。”
我出了會所,等車的功夫已經陷入了思緒中。
上車之後,也還沒緩過神來。
我媽八個月的身孕時是一月,她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,被房東堵在了門口。
房東說房租還沒交,她摸遍了口袋,也隻有七塊錢的零錢。
菜市場收攤的時候她去撿地上踩爛的菜葉子,賣菜的大姐認出她來,說你不是陸總的老婆嗎,怎麼混成這樣了。
她笑了笑沒說話。
鄰居家的小孩朝我扔石頭。
瘋子的女兒,跟瘋子一樣。
我蹲在牆角不敢哭,是我媽把我抱起來,嘴裏念叨著三七二十一,三八二十四。念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,抱著我說......
“老公,我把孩子都養大了,你快回來吧。”
她的手在冬天裂口子,從來沒愈合過。
夏天也不愈合,因為要洗碗,要搓衣服,要打兩份零工。
那些口子就長在她手指上,我印象中從來沒好過。
一道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,司機等了我好一會兒了。
“去哪兒啊?”
“師傅,去人民路。”
到了醫院門口,人事處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堆人。
我走到了最前麵,看見了上麵的通告:關於對神經內科主任林昭違反招聘流程問題的停職審查通知。
落款是今天。
手機震了一下,微博熱搜醒目:某三甲醫院女主任被指公報私仇打壓優秀應屆生。
第一條轉發來自陸思瑤的認證賬號:
“真相自有公論。”
底下的評論已經滾了幾千條。
我把手機裝回口袋,盯著那張通知看了半晌。
人群裏有人在我背後小聲議論。
“聽說是得罪了正橋集團的人......”
“那不就是找死嗎。”
“哎,自己作的。”
我轉身離開,沒搭理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