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舒清辭身著及笄禮服,端坐席前,唇邊噙著一絲淺笑。
低垂的眉眼,卻劃過一絲著急。
本該今天來下聘的宋承胤沒有來。
不僅他沒來,連承恩侯府該有的聘禮隊伍,也未見蹤影。
隨著時間的推移,一些竊竊私語壓過了絲竹禮樂。
“聽說了嗎?宋世子攜萬金聘禮,去了百花樓!”
“何止!據說是去求娶那新晉的花魁娘子,桃夭夭!”
“瘋了不成?放著堂堂相府千金不要,去娶一個風塵女子?”
“怕是色迷心竅了......”
舒清辭腦中嗡嗡作響。
過去三年與宋承胤相處的點點滴滴,在她眼前混亂地閃過。
他接過她繡的手帕,轉身投入火盆。
“我出入之地魚龍混雜,此物若遺失,有損你清譽。”
她約他西郊踏馬,他蹙眉不讚同,
“跑馬顛簸,恐傷你身體。”
轉而送她去梨園,他在那頭品茶,她在這頭看戲,咫尺之距,恍若天涯。
她以為他不喜她,厭棄這樁長輩訂下的婚約。
可他又守著她,等她及笄,不納妾,不狎妓,連個暖腳丫鬟都沒有。
一晃三年,她越陷越深,將他的疏離克製當作君子之風,暗自歡喜。
而他呢?還是初見時的模樣,清風朗月,遙不可及。
昨日,她攔住下值的他,問出盤旋心頭許久的話。
“宋承胤,你我婚約在即,我隻問你一句,你可曾心悅於我?”
宋承胤一貫平靜的臉色變了。
舒清辭的心瞬間沉了下去。
他果然是不願的。
舒清辭扯了扯嘴角,維持最後的體麵,
“無妨,我回去便與父親說明,明日你不必來下聘。”
說罷,她眼眶發熱,轉身欲走,衣袖卻被人拽住。
她驚愕回頭,撞進宋承胤深不見底的眸子裏。
“我願,別走。”
他還執著她的手,到西山寺買了一對同心鎖,刻上:
[願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離。]
前日彷徨,頃刻間煙消雲散。
可如今......
“禮成——”
及笄禮結束了。
她要親眼去看看,那個讓她成為全京城笑柄的宋承胤,
那個昨日還與她共刻同心鎖的宋承胤,
今日究竟在做什麼!
百花樓內,一個身姿曼妙的蒙麵女子正在撫琴。
台下賓客如雲,叫價聲此起彼伏。
舒清辭的目光隻是一掃,就瞧見了那道憑欄而立的身影。
玄色錦袍,玉冠束發,身姿挺拔如鬆,正是宋承胤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隻目光沉沉地望著高台。
然後,她聽到了他的聲音。
“點天燈。”
樓內驟然一靜,隨即嘩然!
“宋世子點天燈,今夜夭夭姑娘的初夜,歸宋世子所有!”
桃夭夭起身,朝宋承胤盈盈一拜。
宋承胤飛身上台,將桃夭夭打橫抱起,躍入二樓貼滿喜字的新房。
舒清辭站在原地,周圍是喧囂的起哄聲。
她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。
來之前,她心存僥幸。
或許是為了查案,不得已潛入青樓,與那花魁逢場作戲?
或許是被脅迫?是有人設局陷害?
或許隻是誤會?
可所有的或許,都在親眼看到他點天燈後,化為了泡影。
克己複禮?守身如玉?
多麼可笑!多麼荒唐!
她轉身,擠開人群,頭也不回地離開百花樓。
回到相府,她撩起衣擺,跪在舒相麵前。
“父親,是女兒不孝,讓相府今日蒙受奇恥大辱,女兒願與宋承胤解除婚約。”
舒相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
“為父這輩子,唯一的心願,就是希望你平安順遂。”
“若不是怕強逼你,讓你心生怨恨,這婚我早退了”
舒清辭抬頭,望著父親斑白的兩鬢,鼻尖一酸。
是她太過自負,以為自己能焐熱那塊冰.
結果反被傷得體無完膚,還連累家門受辱。
退婚的過程,舒清辭沒有去打聽。
她隻是安靜地待在院裏,焚掉所有與宋承胤有關的東西。
貼身丫鬟玉珠蹲在一旁幫忙,滿臉的憤恨:
“小姐,宋世子簡直欺人太甚。”
“他今天不來下聘就算了,還夜宿花樓,一夜叫了七次水。”
“滿京城都在說他要把這個妓子娶進門做大娘子”
舒清辭指尖微微蜷縮。
三年前,皇家馬球會上,她座下的馬突然發瘋。
宋承胤上馬救她,卻被甩入山崖。
她摔得渾身刺疼,覺得自己快要死了。
彼時,他背著她,敲了七次門,為她討一碗救命的清水。
此時,他在百花樓,為另一個女人,一夜叫了七次水。
餘暉將她的影子孤零零地印在地上,連同印著的還有她和宋承胤的過往。
當最後一縷天光隱沒,一張紙條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書桌上。
[已向父皇請旨賜婚,七日後歸京娶你。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