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人心不是一天涼透的。
我想起三個月前的百花茶話會上,董若穿著一身雪緞掐金絲的鬥篷,在眾位貴女麵前羞怯又驕傲地展露手腕上的羊脂玉鐲。
“這是表哥求了侯爺好久,才從禦賜的貢品裏要來的。表哥說,全京城隻有這成色才配得上我。”董若笑得無辜。
可那對玉鐲,原本是蔣璋在戰場上立功後,寫信許諾要給我的聘禮。
半年前,董若不過是受了風寒,蔣璋便推卻了朝廷重要的演武,在她的榻前衣不解帶地守了三天三夜。
而那三日,正逢我母親舊疾複發,我派人去侯府請了他三次。
得到的回複都是“世子軍務纏身,脫不開麵”。
最讓我心死的,是今年的上元節燈會。
漫天風雪,我們在朱雀大街的槐樹下約好不見不散。
我從華燈初上等到宵禁鐘鳴,雙手凍得失去了知覺,生生在雪地裏站成了一尊冰雕。
後來,我的丫鬟在護城河畔瞧見了他。
他正小心翼翼地護著董若,兩人合捧著一盞精致的荷花燈,順著水流緩緩放下。
董若笑得靠在他的肩頭,而他滿眼都是能溺死人的溫柔。
那一夜,我大病了一場,燒得迷迷糊糊時,將手裏握著的、為他求的平安符扔進了炭盆。
那一刻,我就知道,有些東西,我不要了。
壽宴在一片鬧劇裏散了場。
老侯爺氣得拂袖而去,父親則冷著臉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率先回了太傅府。
後堂的遊廊裏,蔣璋急匆匆地追了上來。
他一把扯住我的手腕,眉頭緊鎖,語氣裏帶著施舍般的讓步:
“清漪,今日之事是我急躁了些。但若兒確實無辜,你何苦在長輩麵前給她難堪?大局為重,你我是要成婚的,你且忍忍她,日後入了門,你依舊是正室主母。”
我轉過身,看著這個與我青梅竹馬長大的男人。
我從懷裏摸出一個精致的錦盒,裏麵躺著一塊成色上乘的鴛鴦佩。
那是我們定情時,他親手係在我腰間的。
我將錦盒放在他掌心,“這東西,既然世子覺得委屈了董姑娘,便轉贈給她吧。”
蔣璋微微一怔,隨即麵露喜色。
他大概以為這是我吃醋後的妥協,是他男主人威嚴的勝利。
“你能想通就好,若兒孤苦,我們這些當兄嫂的,理應照顧她。”
他妥帖地收起錦盒,臉上全是滿意的笑容,“別氣了,過幾日我帶你去買新的首飾。”
我沒說話,隻是扯了扯嘴角。
他以為我的妥協是退讓,卻不知這曾是我最珍視的執念,如今丟開,便再也不會撿起。
蔣璋滿心歡喜地拿著玉佩去哄他的小表妹。
而我,轉身一步步走向了靖安侯府最深處的正堂。
老侯爺坐在太師椅上,仿佛蒼老了十歲。
見我進來,他長歎了一口氣:
“清漪,是蔣璋那畜生對不住你。你放心,老夫拚了這把老骨頭,也絕不容許那個外室女進門,這正妻之位,隻能是你的。”
我走到堂前,撩開裙擺,雙膝重重地跪在青磚地上。
我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的帖子,雙手高高托起。
“曲氏清漪,今日特來向老侯爺退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