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繃帶拆掉那天,程硯來接我去醫院。
回來的路上,他一直在說話,說最近工作上的事,說上周跟朋友聚了一次,說嘉寧的焦慮症吃藥之後好了一些,最近睡眠改善了不少,還說他跟她談過,讓她別太依賴他。
我靠在副駕駛上,看著窗外,偶爾嗯一聲。
「以安。」他說,「我知道這段時間嘉寧的事讓你不舒服,我會注意的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「怎麼可能沒關係!」他聲音有點急,「我知道你委屈了。」
我轉過頭看他,他眼睛盯著前方,側臉的線條繃得有點緊。
我想了想,「程硯,你覺得我們在一起這三年,你最常對我說的一句話是什麼?」
他沉默了一會兒:「什麼?」
「『嘉寧最近狀態不好』」
「你說這句話的次數,比說我愛你多多了。」
程硯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,沒說話。
車裏安靜了很長時間。
回到出租屋,他跟著上來了,進門在沙發上坐下來,看著我,開口說:
「我知道我對你關心不夠,但嘉寧她真的很需要人——」
「我知道她需要人。」我打斷他,在對麵坐下來,「但程硯,我也需要人。」
他皺起眉,想說什麼,我繼續說:
「地震那天我被困在廢墟裏,我給你發定位,你回我知道了,然後去吃飯了。我在裏麵坐了四個小時,我不知道板子什麼時候會塌,我不知道有沒有人來,就我一個人。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?」
程硯沒說話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我在想,如果我沒出來,你大概要很久之後才會發現,」
我說,「因為你忙著照顧嘉寧,顧不上我。」
「以安,我......」
「你知道我手腕骨裂了,自己去醫院,自己打的繃帶。」我繼續說,
「嘉寧焦慮症睡不好,你在她那陪了她一整天。我骨裂了,你說有事告訴你,然後繼續去陪她了。」
程硯沉默著,額角的肌肉跳了一下。
沉默了很久,他才開口:
「我知道我做得不對,但嘉寧她從小就這樣,她真的很脆弱......」
「那我呢?」我問他。
他愣住了。
「我不脆弱,所以就不需要人了嗎?」
我平靜地看著他,「程硯,我不是不需要,我是不敢需要。因為每次我需要你,你都在忙嘉寧的事。」
「所以我學會了自己搞定所有事,你就以為我什麼都不需要了。然後你把省出來的時間和精力,全給她了。」
程硯坐在那裏,表情很複雜,像是第一次聽到這些話,又像是其實早就知道,隻是一直沒往深處想過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低聲說:「以安,我可以改,我以後多關心你,我......」
「程硯,我問你一個問題,你認真回答我。」
他看著我,點頭。
「如果嘉寧知道我要離開這座城市,她會是什麼反應?」
程硯的表情瞬間凝住了。
他沒說話,但他的眼神已經回答了我。
嘉寧會焦慮,會睡不著,會哭,會給程硯打電話,會需要他去陪,去安慰,去哄。
然後程硯就會來跟我說,嘉寧最近狀態不太好,你能不能再等等。
「所以你會讓我等。」
「等到嘉寧狀態好了,等到嘉寧不需要你了,然後再來跟我談我們的事。可是程硯,她什麼時候才會不需要你?」
「焦慮症好了還會有別的,睡不好,吃不好,情緒不穩定,隨便哪一條都夠你忙的。而我,永遠是那個可以等的人。」
程硯眼眶慢慢紅了:「我沒想讓你一直等......」
「但你就是這麼做的。」
「程硯,你有沒有想過,你對嘉寧那麼上心,是因為你喜歡她需要你的感覺?」
「她越脆弱,你越覺得自己有用。而我不需要你,所以你也不需要費力氣來愛我了。」
「你說什麼呢......」他猛地抬起眼,聲音有點啞,「我愛你,我是真的愛你。」
「地震那天。」我平靜地打斷他,「困在廢墟裏的如果是嘉寧,你會怎麼做?」
程硯閉上了嘴。
屋裏安靜得隻剩下窗外的風聲。
我看著他的表情,已經知道答案了。
他不會隻回「知道了」,他會第一時間衝過去,什麼飯也不吃,什麼人也不顧。
我低下頭,平靜地說:「程硯,我們分手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