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此時的侯府前院定親宴上,沈雲裳正硬著頭皮,撥弄那把名貴的古琴。
長相思第一段就有三個極難的變調。
她那雙隻碰金銀玉器的手,連琴弦的韌度都摸不準,指法亂作一團。
蕭寒舟看著溫潤,骨子裏多疑至極。
生澀錯亂的琴音落進他耳朵裏,他端酒的手頓住了。
“雲裳,那年除夕,孤高燒不退,你給孤喝了什麼湯?”
隻有我們兩人才知道的細節,他拿來詐她。
沈雲裳那種自幼長在錦繡堆裏的大小姐,強撐著笑臉脫口而出:
“殿下身子虛弱,雲裳自然是為您熬了千年人參燉的雞湯。”
她哪裏知道,那個大雪封山的除夕夜,茅草屋裏連一粒米都沒有。
為了給他退燒續命,是我在雪地裏徒手挖出了苦荊草。
沒有藥引,我拿發簪劃開左手手腕。
那碗混著心頭血的苦藥渣,被我一勺一勺喂進了他嘴裏。
手腕上那道深可見骨的疤,至今還在。
聽到那個荒謬的答案,蕭寒舟手裏的酒杯碎了。
他推開前院的賓客,跌跌撞撞撞開下人房那扇破爛的木門。
迎接他的,不再是提前熬好的熱湯和溫順的臉。
那間沒生過炭火的屋子,冷得跟冰窖一樣。
木桌正中央,放著我留給他的最後一份大禮。
五年前沈雲裳雇傭我當替身的字據契約。
白紙黑字,寫得清清楚楚她每個月給我多少碎銀。
字據旁邊,壓著當年我為救他取血,找赤腳大夫開的便宜藥方。
還有這五年來,他賞給我的每一文錢。
包括那支被他踩斷的沉香木簪。
那些鐵證,足夠把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,連皮帶骨地撕碎。
岸上毫無征兆傳來一陣馬蹄聲。
火光照亮了整個渡口。
我透過窗縫看過去。
一隊金甲羽林衛舉著火把,把渡口圍得水泄不通。
為首的黑馬上,坐著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身影。
蕭寒舟連那身大紅喜服都沒來得及脫,外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。
他翻身下馬,踉蹌著衝向岸邊,長劍砸在棧橋上。
“找!”
“封鎖城門!調動水師!”
“掘地三尺也要把微雨給孤找回來!”
吼聲被江風撕得變了調,透著困獸的絕望。
渡口管事被幾個士兵按在地上,嚇得渾身哆嗦。
守城統領跪在沾滿泥水的棧橋上,頭都不敢抬。
“太子殿下息怒!”
“半個時辰前,去江南的最後一艘客船已經離港了。”
統領的聲音抖得跟篩糠一樣。
“沈姑娘她......船已經出海了!”
蕭寒舟的身形晃了一下。
近衛統領上前攙扶。
“殿下,江風寒涼,您的舊疾......”
蕭寒舟一腳踹開了近衛。
“滾開!備船!孤要親自出海追!”
他盯著黑漆漆的江麵,劍“哐當”砸在地上。
那雙眼睛紅得要滴出血來。
我關上了那扇透風的窗子。
隔絕了外麵所有的火光和嘶吼。
婦人被驚醒,揉著眼睛問我怎麼了。
我把手腕上那道疤藏進衣袖裏。
“沒什麼,岸上有人在找一條流浪狗。”
靠著發黴的艙壁,沉沉睡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