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次日清晨,護國寺的鐘聲悠遠回蕩。
從山腳到寺廟,九百九十九級石階。
我的雙腿昨夜凍壞了,每往上爬一步,膝蓋骨都在發顫。
“走這麼慢,你是存心讓孤和雲裳在風口裏等你?”
蕭寒舟停在上方十多級台階,不耐煩地回頭。
沈雲裳握住他的手,柔聲開口。
“殿下,姐姐在鄉下沒走過這麼陡的石階,走得慢也是情理之中。”
“雲裳,你不必替她開脫。”
蕭寒舟冷哼一聲,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“別以為故意學雲裳的步態,裝出一副柔弱樣子就能引起孤的注意。”
“東施效顰罷了,你連她一根手指頭都不如。”
我攥緊裙擺,沒有抬頭。
五年前,同樣這條石階。
蕭寒舟高熱不退,雙目失明,被追兵逼到絕境。
他背著崴了腳的我,一級一級爬完了這九百九十九級台階。
“殿下說的是。”
我壓下喉嚨裏的幹澀,繼續往上邁了一步。
沈雲裳轉頭對著蕭寒舟笑。
“殿下,您還記不記得當年您眼睛受了傷,我牽著您來還願,也是走的這條路呢。”
蕭寒舟臉上的陰沉散了,反握住她的手。
“孤自然記得。”
“那時你為了給我熬藥,手腕上還燙出了一片疤。”
他的聲音柔和下來。
“孤那時什麼都看不見,全靠摸著你手腕上的疤,才知道你就在我身邊。”
我縮了一下手,扯住袖口。
手腕上那塊凸起的燙傷疤痕,被粗布刮得生疼。
蕭寒舟瞥見我的動作,眉頭擰起來。
“你遮掩什麼?”
“平日裏劈柴燒水留了幾個皸裂口子,也想拿出來和雲裳的傷疤比?”
他眼底的厭惡毫不掩飾。
沈雲裳順勢拉過長袖,蓋住自己光潔無瑕的手腕。
“殿下,姐姐隻是個粗人,您就別拿她尋開心了。”
我抬起頭,看進蕭寒舟那雙重新恢複清明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能辨識世間所有顏色,卻辨不出當年陪他走過暗夜的人。
隻因為我是個見不得光的替身。
隻因為沈雲裳有一身侯府嫡女的皮囊。
“奴婢不敢比。”
我放下衣袖,將手縮進袖管裏。
從護國寺回到侯府,整個前院張燈結彩。
管家捧著厚厚的紅色禮單,小跑著迎上來。
“太子殿下,二小姐,三日後定親宴的賓客名單和聘禮單子都擬好了,請殿下過目。”
蕭寒舟接過單子,直接遞到沈雲裳手裏。
“這府裏的規矩,以後都由太子妃說了算。”
周圍的丫鬟婆子紛紛跪地道喜。
“恭喜殿下,恭喜二小姐!”
“咱們二小姐和殿下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!”
我避開喧鬧的人群,順著牆根走回後院的下人房。
屋裏沒有炭火,連一口熱水都沒有。
我走到桌前,將那本記滿五年日常的賬冊翻開。
又從床底下的破陶罐裏,倒出一捧碎銀子和銅板。
那是五年來,沈雲裳按月付給我的替身工錢。
銅板一枚一枚摞好,連同那張雇傭字據一起,整整齊齊碼放在桌麵上。
最後,我解下腰間那塊代表侯府粗使丫鬟的木牌,輕輕放在賬冊最上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