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反鎖了奶奶的房門。
從裏麵鎖的。
然後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,關掉正在給奶奶輸液的點滴,拔掉留置針。
第二,把床頭所有的藥瓶、藥片、口服液,全部收進我的背包裏。
第三,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奶奶床邊。
等。
一個小時,兩個小時。
窗外天色從暮色變成了漆黑。
樓下偶爾傳來壓低聲音的爭吵,我聽不清內容,但能感受到焦躁。
他們在急。
因為我的不配合,打亂了他們全部的計劃。
第三個小時,奶奶的手指動了一下。
我猛地俯下身。
“奶奶?“
她的眼皮在顫。
很緩慢、很吃力,像一個沉在水底的人拚命往上遊。
“奶奶,是我,小念。“
我握緊她的手,聲音在發抖。
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沒有聲音。
但我讀懂了她的口型——“小——念——“
她認得我。她的意識還在。
她隻是被那些藥物,硬生生地按進了沉默的黑暗裏。
我的眼淚砸在她的手背上。
又過了半個小時,奶奶終於勉強睜開了眼睛。
渾濁的,但有光。
那道光看到我的時候,亮了一下。
她的手指死死抓住我。力氣很小,但我感受到了那種拚命的、不願放開的執念。
她嘴又開始動了,這次有了聲音——非常微弱,像風吹過枯葉。
我把耳朵貼到她嘴邊。
聽到了三句話。
“他們......要賣地......“
“那塊地......我留給......你的......“
“櫃子......第三層......“
說完,她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重新陷入了沉睡。
但這次是自然的睡眠——呼吸平穩,臉上甚至恢複了一絲血色。
我輕輕放下她的手,站起來,走向房間角落裏那個老舊的紅木櫃子。
第一層,疊好的衣服。
第二層,舊相冊。
第三層。
一個用紅布包裹的鐵盒子。
我打開鐵盒。
裏麵有三樣東西。
第一樣——一份土地使用權證原件。不是村東頭那塊地,是另一塊:村南的宅基地,麵積比東頭那塊大三倍。
使用權人一欄寫的不是奶奶的名字——是“蘇念“。
我的名字。
第二樣——一份手寫遺囑。
“我蘇秀蘭,神誌清醒,在律師見證下立此遺囑。本人名下所有不動產,包括老宅一棟、村南宅基地一塊,全部由孫女蘇念繼承。其餘子女不得以任何理由爭奪。“
立遺囑時間——三年前。
見證律師簽名,蓋章,一應俱全。
第三樣——一封信。
奶奶寫給我的。
“小念,如果你看到這封信,說明奶奶可能已經沒辦法跟你說話了。村南那塊地,是你爺爺留下的祖產。政府已經批了開發計劃,征地補償少說八百萬。你大伯他們全知道,所以才這麼急。奶奶三年前就悄悄把地過戶到了你名下,怕的就是這一天。那個委托書是假的,奶奶沒簽過任何東西。不管他們說什麼,你千萬不要簽任何文件。如果奶奶還在,帶奶奶離開這個家。“
信的最後一行——
“小念,奶奶這輩子虧欠了你太多。這塊地,是奶奶能給你的最後的東西。好好活著,離他們遠遠的。“
我把信貼在胸口。
無聲地哭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