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九天。
季冬被搜出了半塊藏在枕頭裏的壓縮餅幹。
那是她見我中午又被罰不準吃飯特意留的。
邢厲讓她伸出手。
季冬把兩隻手平攤在身前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季冬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五指並攏,手心朝上。
她沒有哭。
我站在旁邊,指甲掐進掌心。
季冬的手心腫了,紅得發紫。
晚上,我偷偷跑去儲物間找碘伏。
走到走廊盡頭,聽見辦公室門半開著。
錢牧之在跟人說話,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。
“小陸,你是新來的,看到這些可能覺得過分。但你要想清楚一個事。”
“這些孩子,是他們親爹親媽送來的。”
“不是我綁來的。”
“是那些自己沒能力管教孩子、被孩子忤逆了的父母,花著錢求我收。”
“哪怕換個名字.....還是有無數家長搶著把孩子往裏送。”
“因為他們需要一個地方,把自己管不了的東西丟進去,過三個月拿一個聽話的回來。”
“至於中間發生了什麼......”
他笑了一聲。
“他們不想知道。”
腳步聲近了。
我轉身跑回寢室,心跳快到呼吸不過來。
我爬上床,閉上眼。
......
第二十一天,第三通電話。
邢厲照例站在旁邊。
我撥通號碼。
我媽接的。
“喂?”
“媽,我最後問你一次。你來接我,好不好?”
“你再待兩個多月......”
“媽,我隻說一次。”
"你別又......"
“他們用皮帶打我。”
“何棲......”
“用冷水澆我。半夜澆醒的那種。”
"你......"
“罰跪。水泥地,兩個小時。膝蓋都是血。”
“你冷靜一下......”
“我旁邊那個女孩,手被打腫了三天消不下去。”
我的聲音在抖,但沒停。
“媽,我不是在編故事,我真的在被打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三秒。
五秒。
“你弟弟這次又考了全班第三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......什麼?”
“我說承玨考了第三。他最近表現可好了,每天自己做作業。”
我握話筒的手在發白。
“媽,你聽見我說什麼了嗎?”
電話那頭,爸的聲音插進來。
他拿過了電話。
“何棲,你夠了。”
“爸,我......”
“你什麼時候能讓我們省點心?”
“你看看你弟弟,再看看你自己。”
“教官提前跟我們打了招呼。他說你到了這個階段會編故事,博取同情,好讓我們接你出來繼續上網。”
“你弟弟從來不會讓我們操這種心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讓你們操心過?”
這句話脫口而出,爸頓了一下。
“你說什麼?我等會就跟校長反應,再鬧就多交一個三萬八,讓你多呆一個周期。”
我媽的聲音回到了話筒裏。
“棲棲,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。你弟弟都比你懂事。”
她掛了。
邢厲把手機揣進口袋,似笑非笑地看著我,
“說完了?這些天你還是沒長記性。”
我站在走廊裏,腦子裏忽然什麼都沒有了。
他們不是不信我。
是從來就沒打算信。
淩晨兩點,所有人都睡了。
我走出宿舍,往儲物間走。
上周打掃衛生時,我看見角落有一麵碎掉的鏡子。
碎片被人掃到一邊,沒收走。
我推開儲物間的門,在角落裏摸。
手指碰到了碎玻璃的邊緣。
我撿起最大的一塊,捏在指間。
我把袖子往上擼。
手腕上還有編織繩的印子,但已經快看不見了。
我想起鹿姐說的話。
“你寫的故事很好。有人需要你寫下去。”
但現在......
誰需要呢?
我把碎片抵在手腕上。
玻璃很鋒利。
皮膚凹下去了一個弧度,然後又鬆開了,
我低頭看著手裏的碎玻璃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。
小鳥永遠飛不到那棵樹了。
可也沒關係。
反正......
從來都沒有樹。
我把碎片再一次抵在手腕上。
按下去。
血出來了。
滴在地板上,很安靜。
我閉上眼睛。
月光很安靜。
世界很安靜。
“不要動!”
有人衝進來。
他跪在我麵前,一把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別動......聽見沒有......別動!”
“你叫什麼名字?”
我看著他。
視線有點模糊。
“何棲。”
“何棲,看著我,不要閉眼。”
“你......也是他們的人......”
我恍惚裏聽見他撥電話的聲音。
“現在,必須現在。有孩子撐不了多久了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