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秋的風帶著刺骨的冷意。
我走出售樓處,站在街邊等車。
閉上眼睛,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。
產房裏刺眼的無影燈。
冰冷的器械碰撞聲。
心電監護儀逐漸拉平的刺耳長鳴。
我拚命在手術台上掙紮,哀求護士讓我見沈宴一麵。
護士拿著那張寫滿術語的評估單,眼神充滿同情。
“黎小姐,沈醫生說這是你在利用產痛進行情感勒索。他拒絕進來探視。”
情感勒索。
連死在他眼裏,都是一種心機。
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我麵前,濺起一灘水花。
車窗降下,露出我爸那張嚴厲的臉。
“上車。”
我拉開車門,坐在後排。
車裏彌漫著一股刺鼻的雪茄味。
“聽說你在沈宴的診所鬧事了?”
我爸頭也沒回,聲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厭煩。
“誰告訴你的?”
“沈宴給我打了電話。他說你最近因為籌備婚禮壓力太大,出現了嚴重的退行症狀,不僅撕了病曆,還去售樓處胡鬧。”
我看著他的後腦勺。
“那不是病曆,那是他控製我的狗屁檔案。還有,那二十萬首付是我媽留給我的錢。”
“閉嘴!”
我爸猛地轉過頭,眼神狠厲。
“你媽死了十年了,你還要拿她當借口到什麼時候?沈宴是國內頂尖的心理學專家,人家願意包容你這種陰鬱的性格,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氣!”
福氣。
我笑了笑,沒說話。
後座的另一側,我繼母李慧嬌柔柔地開了口。
“漾漾啊,你爸也是為了你好。沈醫生剛才可是說了,隻要你乖乖配合他的治療方案,年底的婚禮照常舉行。”
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翡翠鐲子。
那是沈宴上個月送她的。
“人家沈醫生多大度,連你發神經都不計較。你可別不知好歹,把這門好親事作沒了。你妹妹還指望沈醫生的人脈出國鍍金呢。”
我看著那隻鐲子。
上個月我生日,沈宴送了我一本《擁抱內在的小孩》,標價三十九塊八。
他說物質禮物會滋長我的虛榮心,精神食糧才是最好的滋養。
而轉頭,他送了李慧嬌六萬塊的翡翠。
“這福氣給妹妹吧,我消受不起。”
我爸猛地一拍扶手。
“你再給我說一遍!”
“我說,我要和沈宴退婚。”
車子猛地一個急刹。
司機嚇得連連道歉。
我爸指著我的鼻子,手指發抖。
“黎漾,你是不是真有精神病?沈宴說得對,你就是缺乏邊界感,動不動就用分手來威脅人!”
“我不是威脅,我是通知。”
我推開車門,直接下了車。
冷風灌進脖子裏,我裹緊了風衣。
“黎漾!你今天要是敢走,以後就別回這個家!”我爸在車裏怒吼。
“正合我意。”
我關上車門,沒有回頭。
回到自己租的單身公寓,已經快天黑了。
剛打開門,就聞到一股陌生的香水味。
是那種甜膩得讓人發暈的小蒼蘭味。
客廳的燈亮著。
沈宴坐在我的沙發上,手裏拿著一本書。
林悠站在陽台上,正在擺弄我種的那盆茉莉花。
“你們怎麼進來的?”
我站在門口,手腳冰涼。
沈宴合上書,推了推眼鏡。
“你的密碼一直沒換,還是我的生日。”
“我是說,誰允許你們進來的?”
林悠轉過身,手裏拿著一把剪刀。
我那盆養了三年的茉莉,被她剪得隻剩光禿禿的枝幹。
“黎小姐,你別生氣。”
她把剪刀放下,笑得無辜。
“師兄說,這盆植物承載了你太多病態的寄托。你每天花半小時觀察它,是對現實世界逃避的一種表現。我幫你修剪了一下,有助於你建立新的心理連接。”
我衝過去,一把奪過剪刀。
“滾出去。”
沈宴站起身,眉頭皺得更深了。
“黎漾,你現在的攻擊性已經嚴重超標了。林悠隻是在執行我的脫敏方案。”
他走到我麵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我今天過來,是想帶你去參加明天的行業晚宴。我已經和主辦方打過招呼,林悠會作為我的第一女伴出席。”
“而你,需要作為第二女伴,坐在旁邊觀察林悠是如何在社交中保持內核穩定的。”
“這叫鏡像療法。”
我看著他,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鏡像療法。
讓未婚妻看著小三在自己麵前大出風頭,還要稱之為“治療”。
“帶著你的鏡像,立刻從我家滾出去。”
沈宴歎了口氣。
眼神裏充滿了憐憫和失望。
“你太讓我失望了。我以為給了你四十八小時,你能反省自己的防禦機製。”
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首飾盒,放在茶幾上。
“這是你一直想要的那條藍寶石項鏈。原本打算今天作為獎勵給你的,但你目前的表現,顯然不配得到正向強化。”
他把首飾盒推給林悠。
“林悠,這條項鏈送給你了。作為你這段時間協助我處理黎漾情緒垃圾的補償。”
林悠接過來,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師兄,這太貴重了吧?黎小姐會產生剝奪感的。”
“她需要適應這種剝奪感,才能打破病態自戀。”
沈宴看著我,語氣平靜。
“等你什麼時候學會不帶情緒地向林悠要回這條項鏈,你的病就好了。”
我看著那個首飾盒。
那是上輩子,我媽臨終前托沈宴轉交給我的一件遺物。
被他用兩萬塊錢從李慧嬌手裏買下來,當作控製我的籌碼。
上輩子我為了拿回它,在他麵前哭了整整一個星期。
他指著我的眼淚說:“你的戀母情結已經嚴重影響了我們的親密關係。”
“帶著它滾。”
我指著門外。
沈宴搖了搖頭,走向大門。
“你的心理防線撐不過三天的。我會通知物業,停掉你這裏的水電。極端環境有助於逼出你潛意識裏的求生欲。”
門關上了。
房間裏死一樣的寂靜。
我走到陽台,看著那盆被剪得麵目全非的茉莉花。
抓起一把泥土,狠狠地砸在玻璃上。
手機屏幕突然亮了。
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。
“需要幫忙拿回屬於你的東西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