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一刀砍在那套他最寶貝的紫砂茶具上。
哐當一聲,茶壺碎成四分五裂。
“你瘋了!”他尖叫。
我丟下刀,拍了拍手上的瓷屑。
“沈培川,後天就是你單位辦的退休晚宴。”
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。
“我們晚宴上見。”
後天是沈培川的六十五歲大壽,也是他原單位為他辦的退休歡送宴。
他在科研所幹了一輩子,人脈廣,麵子大。
宴會定在市裏最豪華的酒店,席開十桌。
這天一早,他就開始對著鏡子捯飭自己。
甚至破天荒地噴了發膠。
那副黑框眼鏡被他擦得鋥亮,穩穩地架在鼻梁上。
“你快點換衣服。”他在客廳催我,“今天所長也要來,你穿體麵點。”
我從房間裏出來。
沒有穿他買的那些裝嫩的蕾絲裙,也沒有穿白襯衫。
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裏麵是黑色的高領毛衣。
素淨,得體,符合我六十二歲的年紀。
沈培川皺了皺眉。
“今天這麼喜慶的日子,你穿一身黑給誰看?”
“不愛看你可以把眼鏡關了。”我冷冷回他。
他噎了一下,狠狠瞪了我一眼,沒再說話。
到了酒店,賓客已經來了大半。
老同事、親戚朋友,還有我們的女兒大偉。
所有人都在誇沈培川顯年輕,誇我們夫妻恩愛。
“老沈啊,這輩子最成功的不是拿了多少獎,是娶了個好老婆啊!”所長拍著沈培川的肩膀大笑。
沈培川戴著眼鏡,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。
“是啊,婉寧跟著我受苦了。她是我背後的功臣。”
他轉過頭,深情款款地看著我。
我知道,他現在眼裏看到的,是穿著白裙子、笑顏如花的薑音。
他在借著向我表白的機會,向他眼鏡裏的那個女人訴說衷腸。
宴會進行到一半,大屏幕亮了起來。
是沈培川準備的保留節目。
“各位。”他拿著麥克風,走上台。
“今天不僅是我退休的日子,也是我和我太太,相識四十周年的紀念日。”
台下響起雷鳴般的掌聲。
女兒在下麵激動地拿手機錄像。
我坐在主桌上,麵無表情地看著他表演。
“四十年前,我一無所有。是她陪著我,走過了最艱難的歲月。”
大屏幕上開始播放幻燈片。
全是一些風景照,還有我們在家裏做飯、散步的背影。
奇怪的是,所有的照片,要麼是背影,要麼被故意模糊了臉。
隻有一張,是沈培川年輕時的單人照,旁邊用AI合成了一個長發飄飄的剪影。
“我知道,她這輩子最遺憾的,就是沒能和我有一張好看的合照。”
沈培川的聲音開始哽咽。
“所以,我特意拜托年輕人,用現在最流行的人工智能,還原了她年輕時的聲音和樣子。作為今天的驚喜。”
台下的人紛紛感歎沈培川的浪漫。
我捏緊了手裏的水杯。
大屏幕閃爍了一下。
音響裏,傳來了一個溫柔的女聲。
“培川,恭喜你退休。這四十年,你辛苦了。我永遠愛你。”
聲音在大廳裏回蕩。
那是薑音的聲音。
經過AI修飾,去掉了滄桑感,恢複成了二十多歲時的清脆。
沈培川站在台上,眼眶通紅。
他閉上眼睛,仿佛在享受這一刻的極致浪漫。
他在他的親朋好友麵前,在他的退休宴上,堂而皇之地播放著他初戀情人的聲音。
他還大言不慚地告訴所有人,那是我的聲音。
整個大廳的氣氛被推到了高潮。
同事們起哄:“老沈,還不快請嫂子上去說兩句!”
沈培川睜開眼,隔著那副黑框眼鏡看向我。
他向我伸出手,像一個寬容施舍的國王。
“婉寧,上來吧。”
我站起身。
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。
我一步步走上台。
沈培川想來拉我的手,被我側身避開了。
我徑直走到麥克風前。
台下的人還帶著善意的笑容,等待著一場感人肺腑的表白。
我環視了一圈。
看到了女兒眼裏的期待,看到了所長讚許的目光。
最後,我轉頭看向沈培川。
“那不是我的聲音。”我對著麥克風開口。
原本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。
沈培川愣住了,隨即臉色微變,壓低聲音說:
“婉寧,別鬧,這是AI合成的,有一點失真很正常......”
“不僅聲音不是我的。”我打斷他,音量提高。
“大屏幕上那個剪影,也不是我。”
台下開始有竊竊私語聲。
沈培川的額頭滲出冷汗,他試圖上來搶我的麥克風。
“你這老婆子,今天喝多了吧!趕緊下去!”
我一把推開他的手。
“沈培川,你那副高科技眼鏡裏,現在站著的人是誰?”
我指著他的臉,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是四十年前那個沒死的薑音對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