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末,女兒沈悅和未婚夫大偉拎著大包小包進了門。
“爸,媽!我們回來了!”
沈培川從廚房探出頭,腰上係著我的花圍裙,鼻梁上依舊架著那副黑框眼鏡。
“悅悅回來啦,快坐,飯馬上好。”
大偉放下東西,笑著湊到廚房門口。
“叔叔,您最近怎麼總戴著眼鏡?以前沒見您戴過啊。”
沈培川切菜的手沒停,“年紀大了,老花眼。”
我在一旁擺碗筷,沒有拆穿他。
他連穿針都不用放大鏡,哪來的老花。
吃飯時,沈培川破天荒地開了一瓶紅酒。
他端起酒杯,紅光滿麵。
“大偉啊,你和悅悅也快結婚了。叔叔今天給你傳授點婚姻經驗。”
大偉趕緊端起酒杯,“叔叔您說,我洗耳恭聽。”
沈培川隔著鏡片看向我。
“這夫妻相處,最重要的就是包容。”
他抿了一口酒,眼神迷離起來。
“就像我和你阿姨。她脾氣急,一到下雨天就喜歡光腳在木地板上跑,我每次都得跟在後麵給她遞拖鞋。”
我夾菜的手僵住了。
沈悅也愣了一下,轉頭看我。
“媽,你有關節炎,什麼時候光腳在地上跑過?”
沈培川似乎沒聽見女兒的話,繼續沉浸在他的回憶裏。
“她還特別怕黑,晚上睡覺必須留一盞小夜燈。不然半夜醒了會哭鼻子。”
大偉有些尷尬地笑了笑,“阿姨原來這麼有少女心啊。”
我放下筷子,靜靜地看著沈培川。
我不怕黑。
我的睡眠很淺,有一點光就睡不著。
這四十年來,我們家臥室的窗簾都是買最厚重的遮光布。
那個下雨天光腳、睡覺要留燈的人,是薑音。
沈培川戴著那副眼鏡,不僅置換了我的臉,甚至連過去四十年的記憶都篡改了。
他在飯桌上當著準女婿的麵,款款深情地懷念著另一個女人的習慣。
而我這個真正的妻子,就像一個透明的道具。
“爸,”沈悅終於忍不住打斷他,“你記錯了吧?我媽從來不留夜燈啊,上個月你還嫌她半夜關燈太黑,害你撞了腳趾呢。”
沈培川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他像是突然被從某個夢境裏拽了出來,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。
隨即,他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。
“你們小孩子懂什麼,我說以前。”
“以前也沒有。”我冷冷地開口。
桌上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。
大偉趕緊打圓場,“哎呀,叔叔肯定是記起阿姨年輕時候的趣事了。來,我們吃菜,阿姨這糖醋排骨做得真地道。”
“排骨是我做的。”沈培川突然接話,語氣裏帶著一絲莫名的驕傲。
他轉頭看向我,像是在邀功。
“你嘗嘗,是不是你最喜歡的那個味道?”
我看著麵前那盤糖醋排骨。
顏色紅亮,散發著刺鼻的酸甜味。
我不愛吃甜的。我得了糖尿病五年了,家裏做菜從來不放糖。
他明明知道。
我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排骨,直接扔進了桌下的垃圾桶。
“太甜了,想膩死我嗎。”
沈培川的臉色瞬間鐵青。
“你這人怎麼不知好歹!”他猛地一拍桌子,“我辛辛苦苦做給你吃,你耍什麼脾氣?”
“我糖尿病五年了,沈培川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,“你是做給我吃的嗎?”
他呼吸一滯,嘴唇動了動,卻沒說出話來。
沈悅趕緊站起來拉住我,“媽,你別生氣,爸可能是一時忘了。”
“是啊阿姨,叔叔也是一片好心。”大偉也在旁邊附和。
一片好心。
這四個字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。
四十年來,所有人都覺得沈培川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丈夫。
他不抽煙不喝酒,工資按時上交,從不在外麵亂搞。
每年結婚紀念日,他都會給我買一束百合花。
哪怕我對百合花粉過敏,每次收到都要狂打幾個噴嚏,他也隻是笑著摸摸我的頭說:“下次一定記住。”
然後第二年,依然是一束百合。
因為百合是薑音最喜歡的花。
他用對我好的名義,光明正大地祭奠著他的初戀。
而我,連發火都被指責為不知好歹。
我站起身,沒有理會女兒的挽留。
“我吃飽了,你們慢慢吃。”
我轉身走進臥室,反鎖了門。
坐在昏暗的房間裏,我聽見外麵傳來沈培川的抱怨聲。
“這老太婆,更年期到了是不是?脾氣越來越古怪。”
“爸,你也真是的,明明知道媽有糖尿病還做這麼甜。”
“我那不是......那是......”他支吾了半天,沒能解釋出個所以然。
我靠在門背上,冷笑了一聲。
晚上,沈悅和大偉走了。
沈培川推門進來,臉色不太好看。
他依然戴著那副眼鏡。
“今天在孩子麵前,你非要給我難堪是不是?”
我坐在床邊,看著他。
“你戴著那副眼鏡,看我是什麼樣子的?”
他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閃躲。
“什麼什麼樣子?不就是你的樣子。”
“是嗎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。
突然,我抬起手,一把抓住了他的眼鏡框。
“那你把它摘下來,看著我的臉說話。”